铁马冰河入梦来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喻黄】我有个直男同学08 完结

  1. 第一次把自己的性向告诉直男同学

“所以说,文州你是,同性恋?”说这句话的黄少天的声音都有些颤,这不是他的风格。

喻文州点点头,没有否认,他低头望着自己的运动鞋,嘴巴在昏黄的楼道灯光里显得有些没血色。黄少天带着校服的兜帽回身看他,他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避让开。

喻文州很想从黄少天的眼睛里看到些什么。

少年正在发育的身子挡掉了大部分的光线,黄少天佯装镇定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口香糖来,打开盖子,把眼睛撇到一边,顾左右而言他:“你要不要?”

喻文州叹了一口气,把手伸了出来,黄少天把口香糖倒到了他的手上,倒多了自己抓了两颗放到嘴巴里,用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都能见到上下的运动。他们在僵硬的对峙。这种幼稚得无以复加的对峙在此刻还是很有后坐力的,起码让喻文州开始后悔,是不是不应该告诉黄少天这事情,但是——

喻文州掏出钥匙,他实在是不太习惯这样的安静,黄少天还挡在门口,一动不动的,这分明是他的家。有些困扰的皱起了眉头,他从黄少天的插着口袋的手中间把钥匙给伸了进去。

——还是想要得到他的承认啊。在得知自己喜欢上男生的时候,说不惶恐那是在哄小孩,黄少天自初中开始跟他同学起,就一直是他最铁的哥们,当然,还有最棒的战友,这件事情最开始瞒着黄少天的时候,他甚至产生了一丝负罪感。而这负罪感在之后的日月里越积累越多,都快让他,不知所措了。

所以,还是——

“文州你把门关了我们谈谈。”

“在这里有什么好谈的?要说什么先进屋说。”

“你,这事哪能在家说啊。”

喻文州眯着眼睛看他,少年焦急的模样倒是十成十的真实,他大概是知道黄少天在着急些什么,他作势想要去抓喻文州的手,却因为想起他刚刚那句话而缩回了手。

——还是其实不说出来的好。

在缩回手的一瞬间黄少天本能的看了一眼喻文州,喻文州很显然的,露出了无所谓的表情,以黄少天对喻文州的熟悉程度来判断,他这个样子啊,应该是百分之八十的概率是介意了。

喻文州站在他的对面,没说话,只是扯了下门,轻声地说:“我要进去了,你今天还要不要让我帮你补英语了?”

“诶,要的要的!文州我跟你说啊,今天我们模拟考的试卷发下来了,我阅读错了六道,其中有几道我都不知道怎么错的,明明应该是这样的,诶啊——”

“进屋再说好了,现在也说不清。”

黄少天摘下了兜帽进门,头发被弄得毛茸茸的,喻文州换上拖鞋倾身关门顺手给他揉了揉。

他板着脖子没有躲开。

 

两个人都似乎是想要极力避免这个话题,维持平日的相处模式,因此特别默契的选择了转移话题,沉浸于青尼罗河和白尼罗河的区别还有潘帕斯高原出口的牛肉运输到欧洲的最短路线这样的问题之中,喻文州的妈妈回来了,大学教授厨房做饭,黄少天经常来,还给他备了一副碗筷。他们做完作业出去吃饭,在饭桌上喻妈妈给了黄少天母蟹,他剥开壳满屋子都是蟹黄的鲜味。

其实喻文州挺喜欢吃蟹黄的,不过现在他倒是在不遗余力地沾着蟹醋吃着螃蟹腿,见黄少天停下手里的动作,我咬着腿问他:“干嘛不吃啊?”

黄少天看着他,眼里多了莫名的东西,他问喻文州:“你要不要蟹黄啊?这黄挺好吃的,鲜,没什么欣慰,不沾蟹醋也挺好吃。”

“你给我留点呗。要不我尝尝?”喻文州侧过头来,从他的筷子上夹过了那一小块的蟹黄,然后放到了口中。咂咂嘴:“还真挺好吃的,你继续吃掉啊。”

黄少天看着筷子,最终还是把筷子头塞进了嘴里。

碰碰口水没事吧?应该?大概?

哎,他是喻文州嘛。

黄少天这边心思九曲十八弯,喻文州那边吃完了,帮之喻妈妈收拾碗筷,带着围裙去洗碗,黄少天捧着碗在门口看了半天,即便是做着这么贤妻良母的事情,喻文州还是那个身形挺拔的模样。他熟悉的,爱干净的,会把袖子工整地卷到手肘,把校服穿出王子气息的喻文州,即便是在做家务,还是闪闪发亮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他熟悉的模样。

 

“诶,喻文州,文州,队长~!”

“啊?”喻文州从书本里抬头。

他们在喻文州的卧室做作业,做到一半,黄少天突然打破了寂静,他把脚放上椅子,把下巴抵在膝盖上,拿钢笔在喻文州面前晃过来,晃过去。

“那个,那个这个事情你跟谁说过啊?”

“没谁啊,就你。”

这话对黄少天的杀伤力可够大了,他都思维停顿了下,自下午收到这个消息以来的郁卒都快被这扑面而来的信任感给驱散干净了。他把头埋下去裂开嘴笑,没声音的,就只是自己高兴而已。

“那,这种事情怎么能跟我讲啊,我可是标标准准的直男啊~这种事情不应该去找你,你的同类说么?”

喻文州被他搅和得不能做作业了,干脆就放下了笔,撑着脸仔细思考了下,才开口:“我压根就不认识几个同类,你是我这所学校最熟的人了,我信任你,这事当然讲了。”

黄少天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明显的就是告诉他,继续,继续,不要停。

喻文州笑了下:“所以少天知道了也没什么不是么?我又没有多长出来一只手或者一个鼻子,照样在家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子,你也看到了。”

黄少天点点头,想了什么,脸色也挺郑重的,想了好久,喻文州也等了他好久:“我觉得把,这事情谁知道了都要惊讶,倒是你愿意跟我说,就是认我这个朋友,我肯定不会往外面说的你放心!而且我会好好帮你物色好男生的,文州啊你要知道这世上能配得起你的人,还是男人,可不多啊,当然我就正好是一个……”

喻文州看着他笑,也没多说什么,最后轻描淡写地敲了敲桌子,拖长了声音说:“还说还说,作业都要做不完了啊……”

黄少天可能还是心存芥蒂,人却还是坐在了这里,心中那颗吊了好久的石头轰然地放下,他低头做题,分分钟解出了一道数学模拟卷最后一道大综合题。


2.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在试着照平常的方式相处了几个月之后终于是迎来了高考,黄少天实在对于读书不太在行,相比起来他更加喜欢的还是打荣耀,对于无心学习的他来说,高考吧,就是个解脱的过程。至于考得好不好,那是一个月之后要考虑的事情了。

铺天盖地的庆祝了好多场,打球或者唱K,还有吃饭什么的,他们该玩的都玩得差不多了,他在这段时间里也没有看见喻文州的身影,虽然说有些不习惯,但心思总是被更多的玩闹所代替,黄少天不是一个孤僻的人,相比起来,他还算是他们蓝雨高中里呼风唤雨的人物,朋友挺多,要操心的事情也,挺多。这日想着替这个人告白,那日想着要怎么罚酒,日子过得如流水,好像喻文州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似的。

到再一次见到他时,已经是拿毕业证拍毕业照那天了。

所有人都穿上了校服,十几天不见,就已经有姑娘把头发烫染成了大人的模样,男生们也穿着校服有些浑然不自在的感觉,像是这几天陡然间长开了手脚,白衬衣黑裤子里怎么都塞不下躁动的身体,就连黄少天都对这套相伴了三年的衣服多了一些陌生感。

在这群不伦不类的毕业生中,他一眼就看到了喻文州。白色的衬衣扣到了喉结一下,洁白挺直的衬衣领子在这个蝉喘雷干的夏日中午显得那么的突兀,他也出了汗,领口有一圈小小的被泅开的半透明的衣料,贴在皮肤上,又剪短一些的头发显得人干净又清爽。

以喻文州大少爷的习性,衣服向来是扎在裤子里的,配上一条皮带,底下通常是棕色系的制服鞋,不说脸,就连身材都是赏心悦目的。黄少天记得考试的时候有个词叫蜂腰削背,一瞬间就浮现出喻文州站在他面前,身姿笔挺的样子来。

啊,难怪会有男生喜欢他。

“少天?少天?!”喻文州穿过人群,走到黄少天面前,晃了晃手。

“啊?”当事人到面前了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到底在脑补些什么,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掀起刘海露出一个硕大的笑容:“文州你来了啊,这段时间你到哪去了?!怎么人都不见了,今天他们组织了玩桌游和唱K的活动,你一定要去啊!不然的话你这学生会主席白当啦!”

喻文州含着笑点点头,自然是说好的。

 

拍毕业照的时候,他们俩站在了同一个台阶上,老师还没来,喻文州转过身来,拉过黄少天指了指他的领口。

“领子,领子。”

“翻了么?”黄少天下意识地去弄,结果怎么都弄不平整,喻文州脸上那说不明道不清的笑容又出现了,他伸出手,绕道黄少天的背后,把领子全部先立了起来,再规整地按照印子下来,重新回到身前,替他把两边的领口都拉平了。黄少天低着眼睛一眼不发,喻文州也没说话,却不料看到了底下的闪光灯。

他也不是不知道,学校的女生老是在说他和喻文州是一对的事情,本来只是当做玩笑,越传越多倒是真有小姑娘跑来兴奋地问,你和喻主席是一对么?

黄少天忙否认,只是从小玩得好而已,外面都是乱传的,不信你问他啊。他回头一指,喻文州正坐在那儿录入这期年级综合测评的表格,推了下眼镜转过头来,点点头表示了认同。女孩沮丧的出去,黄少天抱着手皱着眉头抱怨:“这小姑娘都怎么啦么,老说我和你是一对,哪可能嘛!”

喻文州聚精会神地对着表格,敷衍地点头:“就是就是,少天说的都是。”

 

下午的时候果不其然,那张照片传到了人人里,角度、画面、二人的神态还有喻文州眼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拍得一清二楚。下面的配词简直让黄少天不忍直视,如果当事人不是自己,或许都会认为这两人是在恶意秀恩爱。

“少天,这个发帖的姑娘你认识么?”

“这个啊——”他凑过头,看喻文州的手机,明显是多此一举的事情:“认识,文三班的。”

“能联系下人把帖子删了么?”喻文州拿着手机,有些为难的说道。

“好,我这就去——”摸摸头,又有些心虚,屁股不愿意挪开,他望着喻文州的手机,有些别扭地问道:“喻文州你有喜欢的人么?”

“现在么?暂且没有啊。”

“那你会喜欢什么样的啊?还是说像韩老师那样的,很多肌肉的?,或者是像林老师那样的?还是隔壁班的乐乐张佳乐?你看他还扎着辫子呢。”他说的韩老师是韩文清,他们的体育老师,身材不错,灌篮的时候尤为帅气,是他们一帮男生的偶像。林老师是林敬言,刚刚毕业招聘来教语文的,斯文白净,好多女生给他递情书倒追他,至于张佳乐,隔壁班的级草,也是人气很高的男生,长相确实有些中性,学美术的,高二开始留了一个小辫子,拿着个单反还真有几分文艺青年的样子。

喻文州扶了下眼镜框,有些哭笑不得,他也挺惊讶黄少天的脑回路,但也只能耐着性子说话:“我是喜欢男生,但是我也不可能见着一个喜欢一个,而且也不可能喜欢的全是身边的人啊,这东西是要看感觉的,少天他们那边烤肉都快好了你还不去夹?”

黄少天听懂了他的意思,反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不喜欢身边的人啦?”
喻文州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确实如此。

黄少天一颗提着的心放下了,他伸了个懒腰侧过脖子对喻文州说:“那那张照片也不用去找人撤掉了,要这玩笑都开不起,在女生面前多没面子啊。文州我去给你弄吃的啊!你在这边等我就好了。”

烤肉的兴味正浓,黄少天挤到人群中去抢得不亦乐乎,他和一帮子同学一起笑闹,每个人的笑声似乎都能传到自己的耳朵里,他也听见自己在笑,但是怎么,怎么就是脑海中飘荡着的还是有一丝不顺意呢。

中午吃烤肉,下午玩桌游,喻文州自然是几乎保持着全胜的记录,偶尔输两盘还会被人说放水。战局赢得轻松到了唱K的时候自然是不会放过,他们要了三箱酒,十几个男生一人一瓶先开个嗓,黄少天拿起话筒主持公道,喻文州轮流把所有人都敬一圈,这就去了三瓶。眼见着女生也喝开了,整个包厢里都热热闹闹的,唱到后半段隔壁班开始串门,这领头来的就是苏沐橙。

苏沐橙可是他们这届的级花,学习不错,荣耀也打得好,人长得漂亮又不矫情,黄少天挺喜欢她的。

来了就喝酒,不多说,轮到黄少天和苏沐橙喝酒了,别人闹腾着苏沐橙和黄少天喝交杯酒,黄少天对着那一干起哄的男生无奈地吼道:“你们把这个跟我配,那个也跟我配,我倒是挺开心的,别人怎么想嘛?”

男生们兴致正高,问苏沐橙:“沐橙女神你喝不喝一句话嘛!”

“哎呀我过来就来找黄少天表白的,黄少天我喜欢你,你要和我喝了交杯酒么?”

黄少天被闹得脸都红了,整个包房都像炸开了一样,起哄的声响一浪盖过一浪,苏沐橙穿着吊带小裙子站在聚光灯下,一直扎着的头发披了下来,身体笼在灯光下,显得白皙而柔软,对比分明的颜色让黄少天明显的心跳也有些加快。

“来,喝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喻文州,被灌了一圈酒的人此刻在包厢的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心一横,跟苏沐橙绕过了手,喝了交杯。

“喂,是大冒险哦。”苏沐橙凑在他得耳朵边跟他说。

黄少天点点头,表示我懂。

“但是假戏真做我也挺开心的。”

黄少天又点点头,凑在她耳边说:“晚上回去给我条短信。”

苏沐橙笑起来多了两个酒窝,黄少天也有些紧张,这毕竟是他第一次靠近恋爱。

他拍拍她的肩膀,说去吧,他们在等你,我等下还要想办法把文州送回家呢。

 

确实,要搞走一个醉了的人,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黄少天和剩下的几个男生又拖又拽,才在半夜两点把喻文州从包房里搞了出来,塞进出租车带回家,不过他也庆幸的是,喻文州酒品不错,还没吐他一声。

黄少天也觉得脑子有些晕晕的,把喻文州背在身上,整个腰都感觉要断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喻文州有这么沉。他们回小区还有有一段路要走,司机不肯进来,他就只能把人背上去。

恰巧这个时候苏沐橙的短信来了。

他停在路上打开手机看,感觉到背后的人似乎动了动,便反手去捞了下。

老实了。

舒了一口气,黄少天重新翻短信,看到屏幕上苏沐橙拍的一张换上睡衣的照片,女孩在浴室软嫩得像一颗毛茸茸的桃子,她说到家了。

黄少天回了个好字。

不是他不想多说话,实在是现在背上还有一个人。

他背着喻文州走这条走了十几年的路,从来没觉得这段路有这么远。晕乎乎的黄少天把手机重新放回到口袋里,夏季的风有些喧嚣,头上的月亮实在太像月饼蛋黄,他的心事一半来自突然间的表白,另一半,则还挂在身上这个人身上。

他觉得有些好笑,他背着喻文州,喻文州身上捆着他的一小瓣心脏,他背着他的一小瓣心脏在喝了酒的晚上爬坡,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他其实今天绕那么多弯,就是想问一句,喻文州你有喜欢过我么?

不过这句话,可能很长时间是问不了的了。

 

 


3 恋爱到底是个什么感觉?(上)

喻文州终于在进了大学之后开始了第一场恋爱。是别人追的他,追了仨月,在圣诞节这天终于是答应了下来。

他们食堂,宿舍,教室,图书馆无不在一起,每天过着捆绑的生活,按照喻文州好友王杰希的话来说,看着都觉得累,喻文州倒是用手撑着脸,看着外面车来车往的马路说,没什么,习惯了,以前也有人这么一直缠着他。

王杰希有些八卦,问他,那你到底为什么跟他在一起啊?

喻文州偏着头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他跳投的姿势很熟悉吧。”

从别人手中断球,背身过人,假动作,晃身到底线区,踩线跳投,手腕在空中弯成好看的弧度,身体向后仰倒,有些长得头发在空中飞了起来。滞空的时候双脚的小腿肌肉弯出好看的弧度,看上去,像是一把刚刚拉开弦的弓。

似是故人来。

王杰希说:“你这样不行啊,你这是在跟谁谈恋爱呢?”

“啊,我分得清啊。”

“扯吧你,分得清个鬼。”

喻文州笑笑:“我又不是你,为了个叶修守身如玉的。”

王杰希准备端盘子打他。

“哦,还恼羞成怒。”

这餐饭吃得是喻文州这些天来第一次的顺畅,他似乎好久都没有这么放松过了。若说和那人在一起也不是不好,院里面的学生会主席,校队打篮球的一把好手,颇受女孩子欢迎。和他一起出去啊,倒是好处有不少,学校餐厅的卡座,或者校外电影院的免费票,咖啡无限喝,有时候还会弄来一台小电驴,载着昨天熬夜的喻文州狂奔去上课。

这样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好。

当然也没有什么好。

恋爱是有投入的花费,除了钱,还有精力和时间,喻文州明显的感觉到,这个世界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特别的拥挤,时间久了些,这世上似乎就只有他们两人,两人的世界拥挤而无望,每天单调且重复。

些话他今天终于跟王杰希讲了,王杰希老神在在地说:“你这是没有找对人。”

“我觉得他技术就挺好。”

“你不过在不花钱找人玩而已,黏黏腻腻的有什么好?”

“哎……”

喻文州漂亮的眼睛有些黯淡,在他们院,他向来属于女孩口中忧郁那一挂的,只是因为他偶尔会流露出来的黯淡神色,当然这也是魅力所在。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暂时还没有打算怎么办,就这样。”

“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那个灾星出现了怎么办?”

“可别这么说他,他是小太阳。”喻文州嘴角往上扬,他说的可是实话。

“矫情。”王杰希北京人,喜欢这么说喻文州。

喻文州专心吃饭,懒得理他。

 

“诶,我说,”还是王杰希憋不住,先开了口:“之前你们是怎么回事啊?”

“谁们?”

“啊,就是你和黄少天啊。”

喻文州皱了皱眉,不愿意多谈:“还不是那样,他想考的学校没有考起,现在正复读呢。”

“你去看过他么?”

“没。”

“今天没课,要不要去看看?!”

“我不去。”

王杰希看了他一眼。

“真的不去?!”

喻文州吃完了收拾盘子走,王杰希跟在后面,慢腾腾的洗碗洗勺子。

“还不快点。”

还不是要去。

 

黄少天复读的地方是在喻文州之前的学校,开了专门的复读班,在隔壁楼,喻文州去的时候已经放学了,和王杰希两个人晃晃荡荡的进校门,保安还认识他,有些惊讶,他笑着打招呼,王杰希说他是男女老少通吃,也疑惑怎么就搞不定一个黄少天。

“你又不是不知道,直掰弯是这世上最不地道的事情。”喻文州一边爬坡一边说。

王杰希瘪瘪嘴,没说话,他到也是对这事情感同身受。

篮球上上一片热火朝天,喻文州往女生最多的地方走,果然是看到了黄少天。想他们这个年纪,喻文州和黄少天也算是蓝雨高中双壁,现在喻文州进入大学,成为令他们仰望的成熟男性,而黄少天还在身边伸手可得,更是追求得热烈又奔放,操场上的喊声都快掀过天际了。

“黄少!黄少!黄少!……”

尖叫和口号响彻半个球场,黄少天一个三步上篮抢了篮球一个传球给了队友,在场边跑一圈,对着喊口哨的女生用特意空出来的手挥舞着打招呼。

“呀——————————!!!!!”

青春的气息被带得满场都是,王杰希自己是老人家,看着不禁要啧啧两声,转过头看喻文州,只见他眉目含笑的样子,站在人群中,视线却一直紧紧地附着在黄少天身上,是一点都没有离开。

“你觉得无聊要不先走?!”喻文州终于想起了身边还有个王杰希。

“我看好戏呢……”

“我连话都没讲上。”

确实没讲上,下半场结束,黄少天他们队以大比分的优势赢得了比赛,哨响刚停,就看见一群女生拿着毛巾可乐围了上去,黄少天先拿一瓶水从头浇到尾,再取过了毛巾随意的搭在脑袋上,喉结因为倒入可乐而上上下下的起伏,汗从后脖颈流到锁骨,这段时间不见,他好像越发知道怎么吸引女生的目光了。

喻文州站在外面看他被簇拥着远去,王杰希戳他一次不动,戳两次不动,第三次直接拿他的电话拨通了黄少天的电话。

“喂,文州?!”

“我是喻文州的朋友,我们在操场呢,你有空下来看看么?!”

黄少天在那边的声音明显的顿了一下。

“我啊,好啊。”

喻文州收了线,拿到电话前还不忘加一句,如果太耽误时间就不用下来了。

话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黄少天是换了一件T恤出来的,白色的,干干净净,刚刚运动过的脸庞还是红彤彤的,一双眼睛黑得像宝石一样。站在喻文州对面,不知道是因为身份、或者是因为有那么一段时间没见了,竟然显得有些局促。

王杰希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两个,喻文州转过头露出为难的神色。

“喂,你在后辈面前,总要有点前辈的样子吧?!”

“这是?”

“王杰希。”

“是文州你的男朋友么?你这是带了男朋友回来见我么?!啊,那什么,我还有点事情,好多代数题要解,我头都痛死了,我还是先去把这个事情搞定吧。”

“你想要补数学他可以,数学系的高材生。”

王杰希捅了喻文州一肘子,心想你倒是直球出击啊。

但是很可惜,两个人似乎都是挺聪明的人,从来不绕到这个事情上,黄少天看着他俩,汗津津的脸上带着十成十的笑,久经沙场的王杰希认为其中必有猫腻。

“啊,少天想考哪个大学啊?”

“文州我跟你讲——”问题分明是王杰希提的,黄少天却自顾自的跟喻文州说了起来。“我
后来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考你们学校比较好,211又是文科比较强,还能在自家门口上学,好像一切都挺好。”

“是啊,一切都是蛮好的,你这是定了么?”顿了顿,喻文州才张口问:“想清楚啊,你的成绩其实出省没问题啊。”

“……我舍不得虾饺。”黄少天弓着背朝着食堂走,他突然回头,看着喻文州和王杰希还站在那。问他们:“你们干嘛站那?”

“你去啊?!”

“食堂,吃饭啊。”

“算了,跟我们去撮一顿把,我请好了。”

吃外面的烧腊店,花叉烧鹅,加卤水拼盘,一罐老汤。黄少天埋头猛干,不想拉下一块肉。喻文州没吃几口就饱了,就坐在对面看黄少天吃东西。他吃东西实在有一种幸福感,看着,就会觉得这道菜是十足十的好吃。

电话震动突兀的响起,三个人都是6,纷纷摸口袋,屏幕亮着的是喻文州,他掀起帘子出去讲话,压低了声音。黄少天吃饭的动作停了下来,手里还拿着自己刚刚舀汤的不锈钢大勺子,

王杰希看着他,试图抛话:“你想知道文州在讲什么啊?!”

“嗯。”黄少天点点头:“啊,也不是我就是想听听是什么学校机密,如果能给我传授一点考试秘方就更好了!”

“想得美。文州在给现任男朋友电话呢。”

黄少天看了他一眼,手一抖,捞的东西全掉了,什么东西都没吃到。

“什么时候找的啊?”

“有些时间了,大一上吧?不过现在快要分了。”

分了?听上去挺不好的样子,喻文州的黑眼圈这次来看又加深了一圈。但是怎么自己又觉得挺好呢?

挺好的,黄少天扒饭,王杰希吃菜,外面喻文州窃窃私语,三个人自顾自的干活,此刻谁都别讲话呢,还是最好。

 



4 恋爱到底是个什么感觉(中)

黄少天瞧了瞧外面,见喻文州一时半会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压低了声音问王杰希:“那、那个他是什么样的人啊?!我是说哪个类型,是你这样还是、还是我这样?!还是说老叶或者是林老师或者是韩老师那样?那个不是我说啦我一直以为你才是文州的男朋友啊,原来不是啊……”

从好奇到忐忑再到低落,黄少天一口气说完的话里辗转了三种情绪,这让王杰希有些佩服。

他看了看外面,卖了个关子:“下次你自己去看不就知道了么?”

黄少天瘪了瘪嘴角,放下筷子,肩膀耷拉着:“我倒想,可是文州一次都没让我见过。”

王杰希想喻文州这也算是用心良苦了,只不过这万般心思用到一个直男,还是黄少天这样的直男身上,怎们都有些心意错付流水的感觉。

算了,自己还是看戏的好。

 

喻文州进来,两人都瞧见了他面色不怎么善,黄少天想要开口,又想起一定是跟他那个“神秘男朋友”的事情,愣是把自己憋住了没张嘴。黄少天不问,喻文州肯定不会说,只是夹了菜单纯的吃,王杰希看不太下去,还是他先开了口:“怎么回事?!”

“催着我回去呢。”

“凭什么啊!”黄少天先皱眉嚷道。

喻文州看了他一眼,他像受到了鼓励一般,继续说:“我们自己的聚会为什么他要来掺一脚?还要让文州早些回去?那个人自己没有聚会么?真是不合群。”

“他只是担心我而已。”

听见喻文州还在为那人说话,黄少天的心里更不是滋味,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股气堵在胸口,郁闷得不上不下,每道菜味道不错,可他现在一点都尝不出。想了半天,也只想到了一句好心当做驴肝肺。

他赌气,也不说话了。

这餐饭最后吃得不欢而散,喻文州付账的时候,王杰希说算了,看你弄成这样真心酸,还是我来出这顿的钱吧,下次有饭局再喊我啊。

喻文州站在旁边学着王杰希讲话说喊你大爷。

 

付过帐王杰希先走一步,留下二人相处。刚刚一通脾气一场冷战连这当事人们都说不清楚因何而起,不过年轻男孩子哪有隔夜仇?黄少天饭后买了两只冰淇淋,喻文州接过的时候也是像平常一样笑得开心,走在学校里面,仿佛自己回到了高三备考的那些日子,悠悠的,看着田径场的树叶又绿,生活的节奏明明如此之快,但眼前的景色却只有缓慢的变化。并且重复着,一次又一次的出现在生活的轮回里。

就像某一个一直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人一样。

天色渐渐暗下来,草丛里的灯一盏一盏的亮起。黄少天爬过蓝色的护栏走上水泥砌起来的观众席,喻文州走在外面,砖板铺好的下水道有一定的年代了,踩起来会发出奇怪的响声,黄少天让喻文州走上来,喻文州不了,手撑上栏杆坐到了护栏上。

“诶,你记不记得当时我们在这边晚自习的时候,出来买喝的,看到一对情侣在这边搂搂抱抱啊?我记得文州你那时候还拉着我走让我别看了,现在想想,那是不是两个男生啊,有个头发虽然长点,但是肩膀比起女生也太宽了点吧?!”

“哈,少天你还记得这事情啊?”

“记得啊,我老是在想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窍的啊啊?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怎么人和人就是这么不一样呢?”

“人和人啊,就是不同的啊。”喻文州看着黄少天,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即便是放在黑暗之中,只要有光,哪怕是只有像他们头顶那样特别暗的路灯的光,都能映在喻文州的眼睛里,映成一池春水。

“无论是谁,即便是成长轨迹一模一样,也会在某个不同的因缘点,而发生人生的转变啊。就是因为不同,所以这个世界才会有意思啊。”

黄少天看着高高坐在护栏上的,低着头跟他讲话的喻文州,不知怎么的心中便涌起一种冲动,他想抱抱他。抱抱这个披着月光在身上,眼里有着些微光亮,从来把微笑留给自己,自幼一起长大的熟悉的人。

他张开手,喻文州没有动。

然后环住了他的腰。

“啊,那什么,我就是只是想试试,那时候我们看到的那对恋人是什么样的心态啦,不过真的还蛮魔性的,感觉好像这样黑灯瞎火的确实要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啊哈哈你不用理我啦,不爽就——”

喻文州捂住了黄少天的嘴巴。

这若放在了平时,或者换了除去喻文州以外的任何人来说,这对于黄少天都是莫大的侮辱,但是此时的喻文州把他的揽在了怀里,一只手绕过他的脸颊捂住了他的唇,另一只手则放在了他的后脑上,以一种极其温柔的姿态拥抱了他。

这算什么?

黄少天被“轰”地一声炸掉了理智的脑袋里完全没有答案,而此时,温柔的晚风,轻轻吹过城市的夜空,天上稀疏的星星在看着,路边的路灯也同样在看着,不远处是学生们纷沓的赶着去上晚自习的脚步声,他们在这百年樟树繁茂的枝叶底下相互拥抱,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温度,简直要把他烧化了。

 

黄少天最后面是晕着去上自习的,做题目的时候,他把鼻子放在手肘上使劲嗅,还能嗅到喻文州身上的那股槐花的味道。他戳戳旁边的郑轩问:“你问问看我身上有什么味道?!”

郑轩皱着眉头象征性的嗅了嗅:“没啥味道啊……”

“啪”一声打在郑轩的后背上,他声音重了点说:“你认真点!”

郑轩没办法,使劲地嗅了嗅,还是只有打球之后留下的汗味,心想黄少天莫不是要熏死他?
心怀壮烈之势,开口道:“只有汗味啊,黄少你该洗澡了。”

末了,又补了句关切:“那什么,黄少你是不是病了?”

 

黄少天现在怎么也算是有女朋友的人,虽然异地,但也算是恋着,因此有些事情他还是会找苏沐橙说,不过现在已经在杭州上大学了的苏沐橙似乎平日的活动挺多,而他又在第二次的冲刺中,因此两个人平日的联系也并未像外界那么多。

这事情发生了好几天之后,思来想去的黄少天还是打算跟苏沐橙谈谈。

「喂喂喂沐沐你最近忙吗最近忙吗?」

「还好。」

「哎其实不是多大的事情啦,就是好久没跟你聊天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我这边都还好啦,就是有些事情堵在心理面,哎呀真的不是多大的事情啦,那什么我就是想找个人谈谈。沐沐你现在方便么?」

「……喻文州不行么?」

很显然,连苏沐橙都觉得,这种事情黄少天首先应该去和喻文州说。

「他啊,文州这段时间忙啦,他也是有女朋友的事情也不好经常找不是?!不过如果你要是忙的话,就算了,不要紧的。」

「算了你说我大概也有一个事情跟你说的。」

「诶诶诶!什么事情啊?」

「哎,你先说你的吧,我的事情到时候再说。」

黄少天捧着手机看到最后一条,辗转一番之后还是摁下了自己想要问的话,删删改改发到最后都熄灯了,他眨巴眨巴了两下眼睛,摁下了最后一个键,也不知道自己发没发出去,总之是一翻身就两眼一闭睡了过去。

第二天再醒来,却收到了一条苏沐橙的短信。

「等到这个点,算了。」

时间是晚上的两点半。

黄少天揉着惺忪的睡眼翻看手机,果然在发件箱里看到了那条编辑得又臭又长的短信,他的手指放在发送键上踟蹰又踟蹰,最后,还是作罢。

那条满满当当写了四页的短信存在黄少天的发件箱里,在和苏沐橙分手之后也没有发出去过,甚至说他都没有跟别的人提起过。

他曾经是这样的心境。

 

——沐沐我很想问喜欢一个到底是什么感觉?我听文州说,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如果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为什么我会选择你,你会选择我?我们为什么会成为恋人?人是怎么去分辨对其他人的感情的,为何要区分友情、亲情、或者是爱情?我们为什么要和距离和时间过不去?能告诉我这些问题的答案么?

我似乎有些病了,竟然在思考这样的问题,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些问题,而当真正开始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有些爱,就不是爱了,有些感情似乎也需要重新定义,可是这都是要伤筋动骨的事情,我是个安于现状的人。

其实,就是个胆小鬼不是么。

确实,我是个胆小鬼。


5.恋爱到底是个什么感觉(下)

苏沐橙看到他了,朝着他招了招手,露出挺好看的笑容。黄少天隔了一条马路看苏沐橙,除了惊喜之外的情绪还掺杂着一些其他的东西,女生烫卷了的头发服服帖帖的垂在胸前,白色的雪纺小短裙包裹着她姣好的身材,摇着手,似乎零星的几个出校门的人的眼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不同的环境不同的话语,带着这人都陌生了起来。

等黄少天呼吸了两口想要过那条马路,苏沐橙蹬蹬蹬地踩着高跟鞋跑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更像是精致的妆容,他们站在烟酒店的前面,苏沐橙问他:“要不要去前面的咖啡馆喝一杯?”

黄少天点点头,牵起了苏沐橙的手。

女孩缩回了手,黄少天想,确实有些问题了,但是这事情不怪她,这般生分一定是因为太久不见了。

 

在西湖旁边的COSTA,怎么都觉得有些怪,苏沐橙请他在这边喝,他要了一杯蓝山苏沐橙要了一杯红茶拿铁,两个人面对面,却没有人说话,等着手上的叫号器一边震动一边发出鸣镝,黄少天才起身去端来两杯饮料,弓着身子放在苏沐橙的桌前,只听到女孩幽幽地说了句:“这还是第一次我享受被恋人送咖啡的待遇。”

黄少天看了她一眼,坐在了对面。

他的指骨交错在一起,架在下巴前等着她说话,眼睛里没什么光,连头发看上去都是软塌塌的,说实话这样的黄少天并不怎么常见,他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就像是一般的帅气的又有些小犹豫的男生无疑,但这不是苏沐橙熟悉的黄少天。

“哎,算了还是我先开口吧。”

“嗯,你说。”

“少天你有算过我们在一起究竟有多长的时间么?我也不卖关子,倒是可以跟你说一下,一共是八天的时间,确定恋人关系之后的半个月你就选择了复读,八月底我的学校开学,到一起过的圣诞节也好情人节也好,我们也就只是吃了八顿饭,看了四场电影而已,哦对都还是没买到好看的电影的票而随便看的烂片。”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想着,我那个脚踏五彩祥云而来的男友能披荆斩棘帮我抵挡外界一切事情,当然我知道这是电影情节。”苏沐橙一手托着下巴,另一手搅着杯里的拿铁,她的眼睛相当漂亮,看上去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但是,我也就只是希望在需要搭把手的时候有个人在身边而已。”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渐渐地红了。

黄少天从口袋里找了一包纸给她,她接过,礼貌地说谢谢,若是外人看来,多么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次我生日,结果连着三天忙学校活动,还是从新校区到老校区,我一个人大半夜的搭公车往回赶,摇摇晃晃的公车里看着的都是陌生人的脸,一个笑容也没有。回到学校抬头看到天上几个特别稀疏的星子,聊胜于无,我当时就觉得我谈这个恋爱,真是仅仅只是聊胜于无啊。”有泪水从苏沐橙的眼窝里慢慢地聚集,慢慢地流下来。黄少天坐在她对面手足无措,忙想伸手去给她擦,但是却被女生拒绝了。

“所以说,你想要说的话就在这个后面了么?”黄少天小心翼翼地问。

苏沐橙点点头,她的眼睫毛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

呼吸了一大口,黄少天咧开了一个看上去并没那么好看的笑容,说道:“这确实是我抱歉,我来就是做了最坏打算的,大概之前有感觉到的说,今天终于听到你说出来,我也是——”

“让我来说吧。”

“好。”

“我们还是退一步做朋友吧。”

“也好。”

 

从COSTA出来,黄少天是哪都不想去了。

也不是多难过,看着女孩这样,或许她比自己会伤心,或者曾经伤心,但是说实话,黄少天是知道的从始至终他都没怎么上心,哪来的伤心呢?

但是为什么依然四肢无力,顺着指示路牌看到西湖,茫茫一片湖水被夕阳照得柔软像一段情诗。湖边的柳树枝条全都垂坠到了湖里,风一来,吹皱一池春水。

黄少天一个人霸占了一条观景凳,他看看左边,左边是一对情侣正相互抱着看风景,看看右边,右边是一对情侣依偎喂鸽子。

他身后还有一对情侣不时瞟来眼光,窃窃私语,似乎是觊觎他所坐的位置好久,见他不让起来,心生怨气。女孩抬腿走了,男生去追,去抓她的手,被甩开,又抓,反反复复弄了好几次,像演戏给人看,看得黄少天心生烦躁,转过身去,面对着一大池子明晃晃的湖水,脑海里回响着苏沐橙之前说的话。

——其实你还是没碰到一个多喜欢的人,所以才会这样,毫不介意这件事情,分或不分都交给别人,这样的感情,哦都不能说讲感情,这样的关系怎么能长久?

——或许,我觉得你跟喻文州都会比我长久。

 

所以好聚好散,不再相见,这是最好的了。

 

喻文州电话来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在吃怀石料理,也不是多有钱,只是坐下后拿上了菜单不好离去,又经历了人生第一次分手失恋,想着要给自己吃顿好的,硬着头皮,花掉了身上差不多几乎所有的现金。

万般无奈,他发了条短信给喻文州。

「能借我点钱么?」

发出去后三秒钟喻文州的电话就来了。

“你现在在哪?怎么了?为什么会没钱了?”

黄少天夹着一块鳗鱼嘴巴,嘴巴里的刺生还没吞掉,含着东西说:“我在杭州呢,想今晚回广州,沐沐跟我分了,我再呆在这没意思啊,想早点回来,哎啊等下——”嚼巴嚼巴了两下,吞掉了之后,用手压着话筒低声说:“我进了一个怀石料理店,我也没想会这么贵,身上的现金都被我花完了,你先借我三百块钱我买火车票,回来就还你。”

“……”

那边没了声息。

“文州?!喻文州?”

“你身份证号码多少?”

“要这个干嘛?你不是在核对我是不是真正的黄少天吧,哎呀我当然是啦,骗子怎么会找你借三百,我真的就是回不来了而已!”

“少天,身份证号报给我下。”

黄少天报出了一串数字,有求于人,还是乖一点的好。

“我给你买了今晚回来的机票,只有九点半那一班的了,你八点前赶到萧山机场,卡里面给你打了一千元,先回来再说。”

黄少天放下电话,心情复杂得连眼前的美味都完全吃不下,最后全让服务员打包了,想着要不今晚回去放冰箱,明天带给喻文州吃也是好的。

 

延误了三个小时之后的飞机终于起飞,等到降落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黄少天耷拉着脑袋一个人走在最前面,别人都还带着大大小小的行李,他一个包就背回来了。出了安检口连接站的人都零零星星,他低着头走,走到一半被人喊住。

“黄少天!”

喻文州的声音不大,但是在这接近于空旷的机场里显得格外的大,黄少天被吓到,回头看果然看到喻文州站在那。

像是阔别了多久的久别重逢,心中的郁结在这一刻化成了尖锐的冰锥,追赶着他一路奔向喻文州,然后用力的抱住。

喻文州搂住了他,像是整个世界都在怀中一样。

 

“我给你带了好吃的。”黄少天扬扬手中的东西。

“先别说这些,你像是先在这边睡一晚,还是搭大巴先回家?”

“啊,听你的。”黄少天说。

喻文州看着他,千里奔波之后异常的安静,这样的黄少天他不熟悉,但仍然让他为之心动,他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不过只是失恋罢了,难道输不起?去机场旁边的宾馆睡一晚,什么事情等明天再说。”

宾馆的房间里的浴室是半透明的,上面和下面是透的,只有中间一段是用的毛玻璃,黄少天进去洗澡的时候喻文州打开了电视,虽说午夜的电视节目并没有太多的内容,但是架不住一直眼睛放在正在洗澡的黄少天身上的好。

但是忍不住了还是会看两眼。

正在洗头的人肩膀以上的地方都漏在外面,下面则是膝盖往下,少年的身形陡然的拔长,比起三年前宽阔了不少的胸膛和背脊,倒三角连下去腰线和髋骨的比例特别好,显得腰恰到好处的细。黄少天因为打球,所以小腿长得特别漂亮,条形的肌肉攀附在骨骼上,一直往下拉到脚踝,脚踝特别的白,也很细,看着就想让人摸上去抓住。

喻文州不是圣人,他脑海里也不存在柳下惠,只不过理智让他还保持着端方,也仅仅只是维持着可以看可以想却决不能动手的感觉。

半天,黄少天在里面洗澡,听见喻文州出门的声音。

套上T恤短裤出来,吹干了头发,听见喻文州敲门的声音,他打开门发现喻文州带回来了两瓶啤酒,也不多,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打开来一人一瓶,就着索然无味的电视,你一口我一口的干了。

微醺让人头重脚轻,时至后半夜,总算是通过酒精逼出了一点睡意,两个人爬上两张床,互道了晚安。黄少天刚想开口说什么,便见到喻文州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关灯了。

他也转了个身,关灯睡觉。

等黄少天都轻微的响起了鼾声,喻文州翻身下床,他坐在黄少天的床的旁边,看着外面的月光照在这个人的脸上,白色的冷光照在这个少年身上,刚刚洗完的黑发还有些翘,衬得耳畔那一小块的皮肤特别的白。喻文州的手贴着他的脸,几乎是近在咫尺的抚摸过去,黄少天的呼吸均匀,起起伏伏之间,呼吸打在他手上,皆是让喻文州如坐针毡的酥麻感。

酒精这个东西,也是他的借口,最终还是忍不住,俯下身,将唇浅浅地印到了他的嘴唇上。

望梅止渴若是做不到只看看,那轻轻地舔一下,总可以吧?


6。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

黄少天报考了和喻文州一样的学校,招新的时候是喻文州去接的,在招新热潮里看着他被他们外院的一群莺莺燕燕围着,他不禁有些失笑,果然是黄少天啊。

就这样平安无事的度过了一年,黄少天在大二的时候又谈了一个女生,这次是本校同院的,喻文州也见到过,是女生倒追的黄少天,也是追了三个月,黄少天答应跟她在一起了。不过也没谈过多久,在他大二就要完结的时候还是分了,分手之后黄少天落得一身轻松,还来找喻文州喝单身酒,说自己可能注定是六月单身命,这一次是如此,上一次也是如此,说不定下一次还是如此。

苏沐橙得知黄少天又分手之后发来了一条信息。

「恭喜啊,朝着某个方向又迈进了一步。」

自从苏沐橙跟着楚云秀混了之后,大概是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楚云秀拖着她看电视剧,看完又看动画片,抽着烟红着眼睛看渚薰爱抚真嗣,又看冬兵对着美队喊you are my mission,苏沐橙前后联系起来醍醐灌顶,当机立断发了条信息给黄少天,说你其实的真爱是喻文州吧。

正在喝水的黄少天一口水便喷到了电脑屏幕上。

分手后还能开开玩笑,两个人想来也没爱得多深,倒是这样的相处模式更好,于是二人也欣然接受。偶尔互相发发短信微信联系一下。

 

相比起黄少天那边的旧花谢过新花开,喻文州这边那个谈了将近有两年的学长怎么都分不断,藕断丝连了好久,喜欢在外面吃新鲜食的学长总是过两三个月又回来找喻文州,喻文州如果不答应,他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消磨掉了最初那点感情之后,剩下的就是相互折磨。

直到学长大四,要毕业了,跟喻文州说分了。

喻文州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跟黄少天吃饭,低声问了句为什么?便从餐厅里走了出来。

那边传来冷言冷语的声音:“为什么?你还问我为什么?”

喻文州看了一眼黄少天,说道:“不是你想那样,难道我连恋人分手问句为什么都不能么?”

“你有把我当过恋人么?”

这句话问得喻文州哑口无言。

如果说实话,确实并没有。

听到了喻文州的沉默,那边更加趾高气扬,说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你那好学弟的事情,别人不知道我不知道么?你看你那学弟,眼睛都要粘到他身上去了。”

“别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喻文州声音压低了些,换做是认识的任何人,都应该知道这是喻文州真的生气了的语调。

“那好,那为什么我要分手,原因也不需要告诉你了,我告诉你的只是个结果。”

喻文州最后拍板:“那就这样吧。”

挂掉电话,他站在过道上,回身的时候,看到了正巧露面的黄少天,余怒还未消,挑了挑眉毛,也没说话望着他。

黄少天缩了缩脖子,一副被偷抓了现场的表情,指了指通往厕所的方向。

“那什么,我去上个厕所。”

喻文州挥挥手,重新坐到了桌前。

等黄少天回来,两个人吃饭也没了声息,直到要买单了,黄少天才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文州我去买单吧。”

喻文州看着他,抱着手不说话,最终还是点点头,勉强算是答应。

看着黄少天买单的背影,比对着现在应该称之为前度的人,那人也曾掏钱买单而只是为了让他开心一点,一段感情走到尽头似乎只用很短的时间,没过多久便物是人非。他也曾想好好待他,起码强迫着自己忠心于伴侣。如果做不到,那便好聚好散,留个完美印象也是好的,但,谁也未曾料到,这人硬是要撕破脸皮相见不相闻,那么多的回忆都随着这最后的几句话而成了心里的一道疤。

很难想象,如果真的——只是假如——万一有一天,他和黄少天在一起了,保不准真到分的那么一天了,如果这么难看,那还不如不要开始的好。

说来悲伤,但确实也是个理。

 

然后当晚黄少天就自己做主,推着喻文州去喝酒了。到经常去的酒吧黄少天问要不要喊王杰希,喻文州想了想还是算了。

两个人先点了一打,喻文州想问黄少天酒量怎么样,黄少天舔了舔嘴巴已经干上了。

一瓶先下肚,两个人才开口讲话,黄少天一边忙忙碌碌地拿着启瓶器开着剩下的酒,一边问:“你怎么就不跟我说说你那个男朋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啊?”

“我没说过么?”喻文州装傻。

黄少天低头看着那些冒着白色雾气的瓶口,想了想,才开口:“确实没告诉过我。”

“啊,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说起呢?他追的我,我那时候又年轻,没多久就答应了。其实最开始是不错,人长得对我胃口,性格虽然是有些傲但是在那个时候还算是对我够好的,我其实更多的是不太明白为什么我让他这么执着,因为好奇,所以想试试在一起看看。”

黄少天把自己的脸撑到瓶口,中间隔了一个手掌,斜斜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不过可能是我太闷了,他终究是想要一段说上去特别风花雪月的爱情吧,他在外面有过很多次,暧昧或者是直接的约人,不过都还好,还算干净。但是这事情发生之后我就不让他上我床了,啊,这种事情不应该跟你说吧。”借着酒劲喻文州还是把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我觉得到后面我应该是出于伴侣的责任感了吧,虽然不至于一定白头偕老,但是也是尽量的能长久一点,人在这世间走一趟,有多久时间呢?能相伴时间久一些,孤独一人的生命旅途时间也会短一点吧。”

“不过,这些都不是什么问题了啊。分都分了,人,最终还是一个人走过一生旅途吧。”

黄少天不说话,拿起一瓶敲了敲他的酒瓶,咕噜咕噜的把一整瓶灌了下去。喻文州看着他喉头滚动,竟然有了些于心不忍。

“你不需要喝这么多。”

“没事,陪你嘛,你不是觉得干什么事情只有一个人吗?”

喻文州哑然,他倒是当真不知道黄少天会在这种事情,这种时候跟他计较。

“我,少天——”

“你的手机里有你们的照片么?”

“有——”

“给我下吧。”

黄少天今天的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原因,变得短而语气生硬,总之是他并不熟悉的黄少天,他掏出手机,想了想还是把密码输入了给他。

接过了手机的黄少天找到了相册,用极快的手速翻着,那些零碎的照片里走过的是喻文州这两年的每天每夜,他心中有些异样,终究不是自己陪着他走过人生最重要的旅途,原本以为自己在他的生活之中的比重无人可比,但是看着这些照片黄少天才真正认识到喻文州所说,人生是一段孤独的逆旅的意思。即便是朋友,非是恋人,也达不到堂皇的出现在生活中的理由,而即便是恋人,也触及不了一人生活的孤独感。

他狠狠心,圈住了全部有喻文州前度的照片,按下了删除键。

然后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说道:“照片被我删了,你会伤心会生气得跟我翻脸么?”

喻文州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盯着他因为酒精而染上的绯色的面容看。

“其实你根本不相爱吧?我把你们的照片都删了,你一点表示都没有,即便是留恋那时光,也不会这样无动于衷,还有你们分手,你连追都没追回一下,你和那时候的我有什么区别?恩恩,就是毫无区别的,说白了还是不够爱,不然哪能这样云淡风轻呢?喻文州,你心里到底住着谁呢?我高中就想问了,你倒是给我一个答案啊?”

越说到后面,黄少天的声音是越大了,喻文州没办法,也不想阻止他,看着他这样,心里甚至升起了一种不可言说的愉悦感。

黄少天眼眶红了点,他似乎有了一种几乎类似于野心的东西,自喻文州说起他的孤寂的人生开始,他倒是想知道,认识将近十五年,占据了人生的大半时间,为何可以就轻描淡写一句话,把他们的时光也一并抹杀?

这情绪一发不可收拾,最后只能和着酒一起吞咽下。

7 你最好别回来


青春的时候我们总会拖延,总会觉得有时间去把这些事情解决,这些和等待无关的时间被抛弃于路后方,变成路上余坠的风景,只有在说起来的时候,还有一丝怀念的心境。我们用这样的日子来减淡一件事的造成的影响,似乎经过了时间的冲洗,这些事情便都可以变得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

都是扯淡。

 

他们恢复了正常的朋友交往,或者说比之前还要更加礼貌一点点,很少提及感情事,话语间维持着刻意的生疏。时间如他们所想的过得特别快,T恤不脱下身加了件罩衣就从暑假过到了深秋,广州没有所谓漫漫长冬,人们对于秋季和冬季的模糊让这个城市不会为突如其来的冷风做准备,冬天留不住它的痕迹,它怏怏的来,败兴的走,时间在模糊了的四季里行走,竟然就这么走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期间喻文州去了一学期台湾交流,有时候跟黄少天视频一下,说起台中逢甲夜市经常可以看到有同性恋在游行,黄少天在那边笑着说不如留在那边读研究所,资本主义环境正好适合你。

喻文州只是笑笑,他近年来越发的长开了些,那些停留在他身上的少年青涩在一天一日的时间里慢慢退去,骨骼突出皮肤,声音变得低沉,连笑容都保有了三分余味,变成青年的模样。

黄少天的桌上还摆着他和喻文州高中时候的合照,再看看视频里失真的那个人,一瞬间觉得陌生。

“怎么了?”喻文州问,他一向敏感于黄少天突如其来的沉默。

“没什么。”黄少天笑了下:“就突然觉得从视频里看的你好陌生啊。”

黄少天年初的时候染了头发,亚麻色的头发剪得很短,细白的脖子伸进色彩鲜艳的帽衫里,看上去还像个少年。

“……少天。”喻文州突然这么唤了他一句。

 黄少天挑挑眉,大概是想问他怎么了,可是他们两都没说话。麦放得很近,远隔了一道海峡竟然能比面对面时更能听清楚彼此呼吸的声音,细碎而绵长的呼气声缓缓,带得整个气氛都略有些沉闷。

这种沉闷不常出现在他们之间,具体点来说是不常出现于黄少天的身上,可此时,他们都不觉得这漫长的沉默有何不妥。

喻文州甚至有些珍惜这样不说话的、安安静静的看着他的黄少天,或许他只是再发呆,但是视线经过视频软件的处理,却显得湿润而潮湿,他想碰碰他皱起的眉头,告诉他别再皱,会提前长皱纹的。

“你以后会怎么办?”

他终于还是问出了口,趴在电脑前,忐忑得如同得知期末考试成绩的小孩,他把脸埋到了手臂里,只露出一截细长的脖子。

“干嘛突然这样问?”

“只是也没什么,想要说说人生规划,我不打算考研了,打算去找工作,先去找家公司实习再说。我也没想好做什么,应该是哪个录我我就做什么事情,不过我想去外面看看,一直呆在广州挺没意思的,去香港或者去上海都挺好的,你呢?”

他抬起头,嘚吧嘚吧说了一大堆,喻文州还在失神,便只看到他那边嘴唇开开阖阖,只想吻他。

“文州你一定会留在那边吧,治学环境好,以后还可以直接出国什么的,哎感觉出去之后大家的道路都不一样了呢,原本一起长大却慢慢地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诶你说你的生命中会不会之后就没有了我的位置啊?我想想啊,你之后要是成为了银行家了,可记得要包养我啊。”

“我会回来的。”

“啊?!”黄少天抬头。

“我说,我会回来的。”喻文州又说了一遍。

黄少天看着他,眉头皱到了一起,他的手指划过刘海,撑住了脑袋,半天才笑了一声,那笑如冷笑又像自嘲。

声音冰冷得像从湖里刚捞起来。

“你还回来干什么?”

 

即便是这么说着,喻文州依然在开春四月之后拖着一身的疲敝从台湾回到了广州,回来的第一件事情是先去陶陶居喝了个早茶,他拍照发给黄少天,黄少天说,哦,你回来了,真快。

他也回,是啊,你不来看看?

黄少天半天之后发来一条语音,他拿起来耳朵贴在听筒上听了,还未睡醒的声音软软糯糯,嘶哑的声响里听得到有些愠怒的脾气。

——我昨晚打游戏通宵了,刚刚睡,让我先睡一会。

喻文州听完又按了一次,又按了一次,如此重复到耳朵都烫了,才放下话筒。

虾饺没了鲜味,紫薯酥太过甜腻,山河失色,连带外面的春景都变成用来悲春伤秋的资本。

喻文州并非不知黄少天这气从哪来。

只不过,他自是知道,这样的事情,是不要牵扯黄少天进来的。这世上有很多很多的同性恋,但是有更多的异性恋,无数的前辈都证明了把直掰弯是多么一件惨烈的事情,过程痛苦得不言而喻,而结果往往是好聚不好散,杀敌一万自损八千。

爱于他来说,是次于黄少天的。

他确实怯懦,也不忍心,带着黄少天走近这条路。他并非圣母得想要说所有的苦难都自己背负,他也希望付出的爱意能得到回报,不过喻文州自认自己算是有良知。这良知折磨着他进进退退,手犹疑的升出去,最后还是犹犹豫豫地收回来。

难怪黄少天会对他火。

确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过分。

 

当然王杰希并不这么觉得,甚至他都不愿去感受喻文州现在内心的挣扎,好友回来了他只想找个人一起吃个烤串而已,还要嫌弃广州的烤串不地道。喻文州拿出从台湾带回来的牛舌饼给王杰希想要堵他的嘴巴,却被他人拉着去了网吧,那人一指,说,黄少天在那。

喻文州往卡座里一看,比前段时间视频时候要长的头发扎进了领子里,他整个人都恹恹地,靠在卡座的沙发上打游戏,两只手不停,嘴巴里一个劲的也在念叨着什么,喻文州站在门口,后面有网管说你站在这干嘛啊,挡着我做生意了,要进去就进去别堵在门口。喻文州依言往旁边挪了一步,这样就只能看到黄少天的一个侧边了。

他不可抑制的心疼了起来。

摸摸自己的虎口,掌心靠外的地方怎么会疼得那么厉害!?

喻文州拿起了手机,想了半天打电话给黄少天,看着他先打过去的时候没有理,置若罔闻的等着铃声的自动断掉。喻文州再按,就看到那人先是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把屏幕反过来贴着桌子放好,喻文州打第三次,他一盘输了,这才慢吞吞地接起电话。

“喂,你这周有空么?要不一起吃个晚饭吧?”

“啊文州啊我这段时间可忙了,好多事情事情要做的,可能晚饭什么的吃不了啊。”

“你那边声音怎么这么吵啊?”

“很吵么?我在外面准备赶公交了,这边有些堵车,车上的人都在呢。”

 

骗鬼呢。

 

“就当是我赏我的脸吧,这样的面子总不能不给把?”

“诶……,你硬要搬出情分来说,我也没办法,好吧时间地点你定我就只要吃就好了吧。”

“嗯。”他的声音闻不可闻:“你喝了酒?信息我等下发给你,先去醒个酒好了。”

黄少天仰着下巴往外望,似乎是想要看清楚一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在这里对他颐气指使。

可惜没有人。

“我没喝,办正事吧,你把时间地点发给我,我挂电话。”

 

08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再忆起少年时,总会想起当时的好,当时微不足道的细节都会被放大,延长,拖出长长的尾音,变成一首歌,多年后再次听到时,旋律刻在心弦之上,根本不可能忘记。

喻文州和黄少天的这次对话很重要,虽然内容上来说,并无多少新鲜东西,甚至可以说两个人都有点在打太极,黄少天在网吧却骗喻文州在外面,只是因为他下意识的知道喻文州不想要回忆网吧,他们其实以前也经常去网吧,喻文州拿着自己的身份证号开卡座,黄少天在里面拿着网吧提供的身份证小纸条开机玩游戏,他们一起玩荣耀,两个人都在蓝溪阁一个玩剑客一个玩术士,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他们蓝溪阁拿得出手的数一数二的高手,作为最佳搭档曾经横扫了整个第四区。

荣耀加于二人身上,却面临着两人人生道路的不断的转变,游戏终究不可能陪人一辈子,先离开的人和后离开的人,交汇时最终是变成一段记忆。黄少天上了大学之后又重拾了荣耀,此时已经开到了第十一区,他开着他的小号在新区里横扫无敌,却身边没有了那个术士的身影。

游戏的玩法变化不小,风景也越来越好,只是身边少了那么一个人,怎么都觉得投入不了。

久而久之他便根本不跟喻文州说起他又重新玩起游戏来这个事情,寝室的网络不好,他只能来网吧,一次两次,也就容忍了这个地方乌烟瘴气的味道,倒是让他生出了点怀念感,无法企及的在游戏中游荡,反倒是身边的这个氛围是小时候那个偷偷去的网吧那样的熟悉的味道,倒是激出了他一点雄心壮志。

吃饭的时候说起此事,黄少天都不敢跟喻文州说在打荣耀,王杰希在旁边问那是在打什么游戏,黄少天支支吾吾最后说出来一句,在打LOL。

喻文州不敢看他,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下,最后把那片想要夹进自己碗碟之中的肥牛转了个道,放在了黄少天的碗里。

他看过来。

王杰希在旁边想动嘴巴,却是看着喻文州于心不忍,最终还是乐呵乐呵地带了两句话,说这烤串好吃啊,我都从里面吃出家乡的味道了。

喻文州瞥了他一眼,说,硬催。

 

荣耀的盛世不在。

LOL早在两年前就关闭了游戏,公司集体转向了去做移动媒体的交互软件。

 

喻文州和黄少天还有王杰希都还是要了点酒,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吃到了宿舍门要关的时间,王杰希说今晚还要赶去老叶那边帮他做建筑模型,忙毕设忙得飞起,今天是看着这两人的面子才出来,喻文州对于王杰希这种助攻狂魔还是心存感激的,毕竟人家在看戏的时候还能帮忙助攻两下,现在就只留下他们两人,刚刚好。

可是事到临头,黄少天突然间偏头问他了一句,要不要去打场球?

 

篮球喻文州不擅长,但是打一场也好,只要是黄少天说的,是都挺好的。喻文州脱了外套只穿着T恤跟黄少天在四月末的篮球场上打球,黄少天运着球,空操场上只有砰砰砰的声音,过人,防守,肩膀撞进他的怀里,骨骼抵叠着骨骼,身体的热度在有些凉意的空气中发酵,黄少天晃过喻文州的手想要上篮,若换做平日喻文州是会让的,但这次他黏得特别紧,跳步起来,拿手将球拨歪了,落地立马跳起抢到篮板,篮球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两个人拼抢得并不是很凶,却很黏着,黄少天防着喻文州,喻文州只能选择跳投三分,准心不够,打板弹开了,黄少天跑两步,又拿到了篮球。

这场景似曾相识。

没开口的话在他们两个之中像是篮球一样被挣来抢去,却是谁都不能命中得分,胶着得头皮发麻,头发湿透,汗流浃背,四肢无力。

两三分咬着咬着打了一个多小时,最后面谁都摸不动了,跳不动了,躺在塑胶地板上,感受着后背的热度慢慢蒸腾往上,他们不说话,只有绵长的呼吸的声音,喻文州睁着眼睛看天上,灯光把天边四角染成橘粉色,混在深蓝色一起,只有到了眼前的那一小块了,才能看到一点点熹微的星光。闪烁着,遥远又明亮,连灯光都盖不了的。

 

“起来吧,我请你去喝汽水。好不容易打这么一场,特别难得啊,这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过的事情了,说起来我当时真是傻啊,总觉得打球就能让女生喜欢上,结果沐沐来表白之后还跟我说最喜欢看我安静写作业的样子了……”黄少天躺在地上,喊着喻文州起来,自己却一动不动。

“没那么糟糕吧,其实还是有很多人喜欢你打球的样子啊。”

“那么你呢?”他突然偏头问。

喻文州哑然,自嘲的笑了下,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当然也是喜欢的啊。”不然怎么会找个打球姿势特别像你的人?

“现在听到这话,不知道怎么的,竟然会觉得满足了啊,哎你也知道的,之前我问过你那事情,确实是我唐突了,这种是私事,你不想说我也不好问的。”

“也不是什么私事——”就是心怀鬼胎而已。

“文州文州,我们这算是解开误会了么?”黄少天看过来:“你之前是一直在生我这个事情的气么?”

“我从来没有生气过,是少天多想了。”我哪有敢生气的道理。

黄少天看着喻文州的眼睛,被橙色的灯光染上了一层橘粉色,视网膜反射出两个亮晶晶的圆形光斑,看上去就像有星星掉落在他的眼中一样。黄少天看着他,像是最炙热的火光照亮他,寒冷身体想要靠近的热度,伸出手却只有烫伤的份。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要是现在还想谈恋爱你会选择什么样的男生啊?像叶修那样?或者是王杰希?要不然韩老师或者林老师?”

喻文州盯着他的眼睛,半天开口说了一个词。

“你。”

“什么?我没听清——”

“啊,啊我是说像你这样的。”

黄少天的眼睛里流光更甚,那一刻,满天流星在他的眼里飞过。

他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露出一排细白牙齿,露出眼窝里盈盈地动人的目光。

“——走吧,该熄灯了。”

“好。”



 

 

江风吹在这个校区里,夜鸣的虫镝也来凑热闹,橙黄色的灯光一路流到尽头,他们好久都没这样并排走过。

这或许是一次事情能够好好地全部说清楚的机会。

喻文州清了清嗓子准备讲话。

 

“少天,我今天在网吧看到你了,其实也并不是故意去看你,就是无意——”

感受到身边人的心不在焉是首先觉察到在自己讲话时候没有了平日里熟悉的黄少天的那些目光,他下意识的偏头看过去,就看到黄少天一直看着前面的道路,喻文州顺着黄少天的目光往前看,他便哑然了。

熟人。

熟悉的陌生人。

分了手的前度从对面走过来,可笑的是怀里揽着的是一个女生,喻文州想起了当时分手时候的吱唔不言,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个结果。

怀里的女生看上去脸熟,也是到了很后来突然说起这个事情的时候,叶修才说起,那是他们建筑院院长的女儿。

想想真是好志向啊。

 

而此时的喻文州还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整个人被浸到了冰捅里。

那人看到他了,眼睛还落在他身上呢,手已经搭上了小姑娘的肩头,伸手一揽,半个人就在怀中了,路上走着活生生地像是一对连体婴儿。

擦肩而过,当什么都没有。

喻文州移开了视线,却在下一瞬间看见黄少天手里的球砸了出去。

直直地,朝着脸,用尽了力气的砸出去,那人的脑袋被求球砸得往后重重一仰。眼镜飞了出去,女生被带得一趔趄,发出尖利的惊叫声。

喻文州站在中间,不知道往前去查看情况还是往后拉住黄少天的好,他的理智在拉扯,但是细胞每个都在尖叫沸腾,背后只听到黄少天在背后冷冷地问:

“老未你系5系盲噶!”

那人半天爬不起来,听到这话只是脚抽了两抽,一直捂着脸,女孩蹲在旁边手足无措,想站起来打电话喊人,却在黄少天的注视下连手机拿起来都解不开解锁键。

黄少天走过去,蹲下身来,戳着那人的肩膀,冷笑着说:“行啊,够厉害,现在都会带妹子了,要不要让我告诉小姑娘真相啊,啊不要啊,不要我说是吧?你不要我说我就不说啊?!你以为我是谁啊?!”

“欺负了喻文州就想随便跑,先问问本少同不同意啊!”

 

听到了骚动逐渐在远处响起了纷沓的脚步。

“走——”

喻文州扣住了黄少天的手腕,拖着他往另一头走,他们在橙黄色的路灯下穿过斑驳密集的树荫越走越快,到最后脚都不是自己的,不听指挥的狂奔了起来。

杂沓的脚步在这个校园之中,长时间的运动之后造成肺部的不适感,最后拉伤了喉咙,两个人吭哧吭哧的大口呼吸着,肚子右手边有个地方钻心的疼,实在跑得不行才停下来,黄少天一把靠到了栏杆上。

喻文州吞了吞口水,平静了下情绪站起来,刚刚解开扣得死紧的第一颗扣子,却在下一瞬间被黄少天扯住了领带亲了上来。

不可预计的,毫无先兆的,蒙头盖脸的亲吻。

喻文州只感觉自己的手是颤的,他甚至不敢相信的愣了三秒钟,黄少天没有移开唇,他换了个角度,鼻尖和鼻尖轻微的擦过,张开了下唇,抵着他轻轻地亲了下。

喻文州颤抖的捧住了他的脸,毫不犹豫的加深了这个吻。

谁都不知道这凌乱的吻自何处起,他们在橙黄色的路灯下接吻,黑黝黝地光斑打在他们的身上脸上,花得像是天然的迷彩,黄少天没有松开他拉着领带的手,喻文州把他抵上栏杆,吻着吻着便用上了舌头,一路攻城略地,右手掀开了他的衣服钻了进去,他们需要慰藉,宣泄,或者说是相互认定,当时有多愤怒,现在就有多痴缠,两个人皆是不知道自己用情多少,只有在真正亲吻上那一瞬间才霎时明了——

哦,我原来是爱他的。

啊,原来我们也是相爱的。

 

喻文州松开黄少天,他抵着头,抓着他的手,那个样子一点都不像他。

他颤抖着声音轻声问:“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黄少天点点头。

“那,那我们试试看么?

 

我有三分心盛血 还有三分心盛泪

留有四分盛光明 来日充当你心灯的光辉

那么请你说声是 莫让你我的心儿枯萎

 

 

说起来那还是很多年前的事情,当时喻文州才上初三,他记得是某个冬天阳光正好的下午,他上书店买书,学校隔壁的漫画店摆满了千奇百怪的书籍。他正看着,便见着了穿着一身白色羽绒服走近店来的黄少天,他带着和外面艳阳一样的笑容走过来,伸手指了指放在上面一本有些年头了的漫画。

逆光的男生被镀上了一层金色毛茸茸的边,黄少天拿着粤语跟人家聊着,他脸上的表情,生生不息的便开出了花来。

不知道笑容还是气质,是五官或者是身形,都是爱上的理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终。

 


简短的FT

大家好,我叫铁马,这是第一篇完结的喻黄文呢~虽然很短。

一直认为喻黄特别适合校园PARO

这篇梗也是源自于基友日常微博里一条 链接戳我

其中发生的很多事情都是我见到过的真人真事。

所以写起来会比较顺畅,但是故事编排又会比较杂乱一点。

私心想着喻文州和黄少两人中学永远不毕业。

谢谢大家看到这儿~

有机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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