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马冰河入梦来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叶蓝】青山如我FIN

试试歌曲。

2014年我最后一篇叶蓝短篇故事。

送给这一年陪伴着我的叶蓝小伙伴们。

 

 

1

 

我在路上走着,地缘辽阔,整个世界都乌黑乌黑的。

 

爬山爬得我累死了,凡人都以为鬼差天天可以飘来飘去,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赶上趟了我们还是要上山下海,地府还不给交通费。这次来叶家山是为了收个厉鬼,据说那鬼纵横乡里时间不长但是祸害得挺惨,全安居镇的鸡都不得停歇了,大晚上十二点打鸣弄得打牌的村民行到午夜不敢胡牌,早睡的小孩十二点必醒闹着要抽尿,整个镇上都有点精神衰弱了。

这事情阎王说找我来办,毕竟也算是单位里的老员工,处理事情来他放心,我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他只在乎的是他今年的业绩评优,要是出了差错,那全额的奖金也丢了。所以我就这么跑到这儿来了。

 

身上的检测仪滴滴地响了几声,我们地府现在也用高科技了,全自动红牙GPS,依靠身上气味定位,我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林子密密麻麻的枝桠,看上去似乎是厉鬼向来喜欢待着的地方。就像是老公安一眼就能判别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们鬼差当多了,基本上也是一眼就能看得出这地方待着的是好鬼还是厉鬼,紧了紧身上的勾魂索,我哼哧哼哧地继续向上爬。

山顶果然有个洞,洞这种地方从古到今一般来说都是修行的地方,毕竟就是聚气之地嘛,所以修道之人也好,厉鬼也好都会找这么个地方呆着,至于是这个洞的所有权,自然就看谁搞得赢谁了,这次的鬼的气挺重的,倒不是什么难闻的味道,倒像是放了三千年的樟木脱水之前的味道,沉沉的腐味,我探身进去,一步两步,小心翼翼,这种地方不太知道底细万一栽了,这几百年的修为那就是白挨了。

人民警察因公殉职还会发个锦旗颁个抚恤金,我们鬼差要是因公殉职了,连个接抚恤金的人都没有,想想真是悲从中来。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一阵阴风吹来,我也是被吓得抖了抖,朝着那个方向又走了几步,有什么东西猛然向我直冲了过来,我来不及闪避,硬生生地朝着地上一滚,虽然有些狼狈,但还是躲过了攻击,正庆幸着呢,那大家伙又朝着我撞了过来。

我爬起来,手上的勾魂索甩了出去,爪子勾到这物的肩头,听到“叮”地一声清脆的响声,也没想到勾魂索会这么快得手,手上连忙扯紧,却怎么也扯不动这大块头,借着山洞里偶尔露进来的星光,我看到了这家伙的半个正脸,整个黑色泛青,眼睛大如牛,脸上布满了各种扭曲的盘龙纹,他的眉毛是一条盘曲的蛇,血口大张,上獠牙磕着下獠牙,看上去像是一个多种动物组合的集合体。

啧啧,吞噬了多少,怨气这么深啊?

我自言自语了两句,不过刚说完我就在反省自己为什么要多嘴,就在我说话的时候,这个庞然大物突然间动了,挣脱了勾魂索正向我笔挺挺地冲过来,重力加速度下他这是要活生生的吞了我啊!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世界缤纷闪耀。

那大家伙砰砰砰三截触地摔到了地上,我笔直的站在那,以为以我鬼生这些年的阅历什么都已经见过了,但此时也确实是见证奇迹发生。

“还愣着干嘛,先用乾坤袋收了啊。”虚空之中有个人男人的声音响起,我才想起来,便解下了绑在腰上的乾坤袋——这玩意自从孙悟空用过之后便量产了,鬼差人手一个五星好评——把那家伙收进了袋里,下一幕我以为会见到某个救了我的盖世英雄脚踏七彩祥云而来,结果就是从洞里面走出了一个人。

 

“喂你谁啊?”

“我是叶修,这儿的守墓人。”

“我是个鬼差,名字,忘了,不过他们都喊我蓝河。”

 

这人大半晚上的,出现在这种地方,非奸即盗啊,不过我还是按捺不住肚子里的蛔虫,跟着他回了小木屋,毕竟剧烈运动之后再赶路整个人都要颓了去,年纪上来了果然是不饶人,再不投胎吊着的一魂一魄都要磨没了。

吃了香灰便是交个朋友,我在他的屋子里烤火,他也没装深沉,这大半夜的搞点酒,只是自己下了碗馄饨吃了,人间烟火的香味我闻得到,吃不到,有些馋,他似乎也知道这事情,特意坐近了点,一脸得意的表情,让我简直想要触犯纪律拿勾魂索打上去。

“你这鬼差这么年轻,没做多久吧?”他跟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去去去,我可是老干部了。”

“身手这么差?”

“没你想象的差,这里有我的在勤档案你要看么?”

“哎,世道变了啊,连地府都这么高科技了。”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他咬了半个馄饨觉得烫,放在勺子里晾着,馋得我肝肠寸断,只能扒两口香灰解馋。

“听口气叶兄活了好几百年啦?”

“哼,几百年?你知道你在的地方叫什么么?”

“叶家山啊。”

“这是我家的不动产,我改了姓之后好几百年这座山才改名,你想想我活了多久了?”

“难不成你还改过姓?”

“时间久了,心血来潮,换个名字换个心情。”

他喝完了馄饨,还找出了一根烟,黄鹤楼还是硬珍版,挺有钱的。

“你活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能抽烟喝馄饨啊?”我终于想起来了问题所在,这不符合常理。

他轻笑了下,喷了口烟,看着我说道:“我跳出三界外了啊。”

“你以为你是斗战胜佛啊?”

“蓝河小同志,你眼界要放宽点,孙猴子那都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比他早多了。”

“你早多少嘛。”

“我算算啊——”叶修点了点烟灰,轻皱着眉头,舔了舔嘴巴上的死皮,说道:“大概三千年了吧。”

 

我惊愕,眼前这个是老妖怪啊!

也是没碰到过这种情况,有些不知所措,他这么说来我的兴趣就更大了,三千年不入轮回还没人抓,到底是本事硬还是底子深,我不禁开口问他:“你一定是因为在等什么人吧?”

他看着我,灿然一笑,眼睛里晶晶亮的,像是红珀一般,然后那点晶亮的东西立马就消失在了烟雾之中。

“嗯,特别狗血的一个故事,你要是现在不走,我倒是能讲讲给你打发下时间。”

“你说,我等下请个假。”要是让地府那群小鬼知道我为了追狗血剧而请假半天的话,今年的全勤估计又够呛了……

讲故事需要情调,所以他调低了灯光,关掉了电视,抽着烟斜靠在沙发上,抬头仰望天空感受了许久之后,才开口:“这儿有一条河,叫做漂水,它会汇入到涢水也就是现在的府河,那时候在漂水旁边,有我的国。我等的那个人,姑且就叫他叫公子博远吧,他的国在涢水的另一岸……”

 

“虽然挨得这么近,可没打过多少仗,起码在我生活的那段时间没有,大家都在努力的耕种,我们的土地属于自己,生产的稻谷要进贡给王,公子博远呢,是隔壁鄂国的王储,我是则是随国的王储。”

“官二代?”

“本地区最大的土豪劣绅之二。”他忆往事时眯着的眼睛眨了下,带起更多回忆的笑,这荒山野岭,孤灯二人,特别适合来首胡琴曲。

“我们认识得挺早,中间一段可以略去,关系挺好,每次都要一起去宗周参加宗盟,路途遥远所以就一起搭个伴,省点车马路上也没那么无聊。像是现在的自驾游,带着自己国家的车马,拖着包茅酒一路从广汉玩一个月到宝鸡,那时候路上没有这么多房子,我们这边是大片大片的草滩从早看到晚,进了隆中就是大片大片的山,翻过了山就是大片大片的黄土,一路上没个伴,确实很没事做,公子博远呢挺好玩在于他很会算命,不过我们那时候算命是开门头件事,必须要做的,还有各种算法。他很会用蓍卜,每次他从一堆蓍草里看出明天我们的出行安排,我就觉得挺好玩的。”

听上去很轻松愉快,可是不知道为何,叶修的声音里有某种情绪,或许是黑夜渲染,或许只是我发于脾脏之间的感性。

 

“每次会盟,因为不同姓所以会安排不同的任务,我一般就是去做助祭,他的话则是需要跳舞,说起来,他的长处没什么,祭祀的八佾舞倒是跳得挺好的,祭日这天他们要穿上鹤氅,白色渐变到黑色的羽毛在雪地上显得格外的夺目,我不知道别人跳得如何,我也就完整看过他的,说起来真像我们穿过的丛丛草滩里起舞的白鹭,或许他便是从那儿得来的灵感。”

他说的画面我似乎见过,却又说不清到底在哪见过,我决定不去深究。

“那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死于朝廷之上,大辟。”

“这故事没了么?”

“我可以留点下次再说。”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再来?”

“你从来都是如此。”

 

2

大辟这个词在好久之前就很少用了,所以对刑罚理应熟知的我并不太清楚,这并不是我业务生疏啊。去问了我们地府最有文化的书记官喻文州才知道这是古代的五刑之一,也是最高等级的刑罚。后来叶修给我说,当时直接告诉我车裂就好,但是他觉得这时候还不熟,还需要装装逼,就用了个我不太懂的词。

我不记得我自己怎么死的,不过想想现在做到了第七层地狱长的刑天,也知道是很疼的,万一弄不好还闹出个人格分裂,又想到叶修形容的一点点他跳八佾舞的样子,原本就觉得惨,这一对比又觉得太惨。

那叶修是看到了?既然是关系好,那肯定帮忙了身后事,他是因为受刺激太大而跳出三界外的?

被他说对了,忙完了年底的地府工作测评之后我果然还是去找了他。实在是觉得自己的好奇心真的可以让自己再多做几年苦工,小木屋里叶修在看电视吃燃面,他说是他最近发现好吃的东西,味道香得我简直想要夺门而去。

叶修以一种你果然来了的表情斜眼看我,我的脸红了下清了清嗓子露出了自己手上的地府红头信笺纸。

“我是来为地府的期刊收集素材的,你这个故事挺好,如果我把你规劝了,那我可以把你作为典型案例来写,啊,叶兄你知道的嘛,政绩要和发表的文章挂钩的,地上地下都一样。”

“扯吧你。”哧溜哧溜的吃完面,叶修又剥了个橘子,坐在我对面,我发现他基本上嘴没停过。

简直让人犯罪。

“既然你不反对,那我开始问了啊。”我坐在他的对面,拿出了眼镜戴上,手里拿支笔,还显得蛮像那回事。我试探性的抛出了第一个问题:“作为随国的王,你有多有钱?”

“哈?你干嘛问这个?”

“知道了这个我才知道这个故事是豪门世家还是放在宫廷豪爵嘛。”

“随国在我手上,成为了江汉地区最大的国,我登基之后灭掉了鄂、倗、逾,牵制着楚、荆、巴、蜀,你觉得我这是世家还是宫廷啊?”

“还是豪爵吧,诶等等,你怎么会把鄂国给灭了呢?上一次说的时候你还说两个国家没打过仗。”

“这事情,还要从公子博远被大辟的事情说起,哎小蓝你厉害啊,你倒是把我给绕进去了!”

我特骄矜的笑了下。

 

“当时时局很乱,王暴政,不知收敛的收取谷税,下面的国人苦不堪言,外逃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宁愿成为野人或者成为夷人,或者是在田野里被猛兽吃掉也不愿意再一年到头辛苦劳作的成果全都被里官拿着牛车拖走,即便我们广汉一代水草风貌,但是贪婪,是无底洞的。”

他顿了下,说道:“多说无益,我带你去看看吧。”

他这么说着的时候,脸上满是感触,碗里的燃面还剩一些些油花,嘴角还有酱油的印子,怎么看起来都和这种家国天下的事情不搭,可他就是他,眼里跑过千军万马,手一指就是天下,我左顾右盼下场景就已经转换了,很久之后,他才清楚,这是在叶修的记忆之中。

荒草丛生的井田,矮矮的土坯城墙里面黄肌瘦的人们,走在最繁华的大街上是寂静无声的,没有人敢说话,只能用眼神在互相试探,试探着是否露出仇恨的光。

叶修抹抹嘴巴站在他身边,说着:“那时候要生存下来是真的很难,现在只用考虑活得好不好,可当时的王实在是——,当时要考虑的是能不能活。”

他带我穿过城池登上北边的城楼,越过环壕他指着对面山腰上的防御建筑说:“那便是公子博远的城。”

 

“你不过去看看?”

“站在这里才好看,在这里可以看到他们城周围的满山的梨花,春天的时候风一吹,梨花落满城,像下雪一样。”

他话音一落,我的眼前便出现了满山满树绽开的白色花朵,一丛丛像把青山都裹在了一片白雪之下,城池中的房屋星星点点,掩映在梨花丛中,天空舒展开江天云阔,连面前的涢水都变得极尽温柔。

我看向叶修,看着他的脸上露出不常见神色,出神的望着那样的画面,眼睛中竟然慢慢集聚起了水雾,见我看向他,笑着掩饰:“有些时日没有见到过这么熟悉的景色了,有些激动。”

我忙说我理解我理解,这些年见多识广,他这样的神色,我也熟,莫不是很多人在弥留时想起自己一生挚爱时候的面容。

 

绝美的幻景散去,远处的山头恢复了平静,那儿静谧无声,慢慢地那些树木一颗一颗的倒下。

“他所在的封土有着这个国家最好的木料,王下令诏要求鄂国每年进贡国土四分之一的木料,去修建他幻想中的极大宫殿。最好的金丝楠木被砍走了,接下来是水楠,后来发现梨木做榫卯不错便一棵一棵的将那些梨树砍倒,不出几年功夫,那山就变成了秃山,靠山吃山的国人断了所有的生路,他们城内爆发了一场瘟疫,死了将近一半的人,不过王不在乎,他发怒于为何他的臣民今年的贡品没有按时送到。”

伴随着他的话语,我看到赤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的占领了整个山头,绿色成为零星的奢侈的颜色,梨花又发,瓣瓣白雪落到血迹里。

“公子博远带着他的国人终于反叛了,汇入到反叛的大潮之中,当时的情况就像一把干柴就差一个点火,国人一路攻到了宗周,他们赶跑了王,将王赶到了彘地,王死在了那里,后来按照规矩给了他一个谥号,称为厉王。”

“从这一年起,开始了周公和召公的共和新政。在之前率众反叛的那小子从城中迎回了召公和太子。而召公,这个恩将仇报的老东西,确实是个狠角色,现在想想都还是。他用自己的儿子换了太子而救下了当时的太子,为了确保能顺利继承王位,以及让他的功劳不至于盖过这老东西,公子博远被他派去剿灭先王的残部,博远他去了。可是讽刺的是,等他回到宗周,等着他的是在最后一次宗盟上宣布他犯上作乱,其罪当诛的罪状。他跪在那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看着他一点一点的往后挪,看了我一眼,然后被侍卫架了出去。”

 

我看着所有的景色都慢慢退却,我们又回到了他的那个屋子里,头上的灯光昏黄,电视里还在放着选秀节目,桌上的碗都没有收,明明充满着人间烟火的味道,可我觉得冷。

当时看到在朝堂之上,面目模糊的年轻人在被拉扯时看向他时的目光重重地印在我脑海里,一遍又一遍不断地播放,那里面道尽千言,他将他最后一点微薄的希望寄于他身上。

“你为什么没有救他?!”我开口,竟然发现声音是颤抖的,我以为这么多年了我不会再有任何激动的情绪,事实证明我错了,我问这句话时竟然在紧张,紧张得我生怕叶修给出的答案并非我想要的,而心口破开一个大洞呜呜地灌进风来,他的理由填不满。

“我费尽了所有的办法,我献给太子静我的国最珍贵的孔雀石,会见召公卑贱的门徒,赏他们成套的铜器,终于得到面见召公的机会,我甚至拿出了我的国的铜矿资源图。”他一字一句地说着,我突然意识到,我这是在又给了他一刀,让他翻出从前的无法弥补的旧事,几多风雨,都渺若烟云。

“但是召公告我,已经迟了,他们在洛水畔已经举行了车裂的仪式。我问谁在?他说执行官在,我又问他为何没有目击者,他说太子要实行德政,这些事情会妨碍德行。我后来就告辞了,我去洛水旁敛他的尸体,冬日里下好大的雪,血肉模糊的断肢和地面上的泥雪被冻在了一起,我开始都捡不起来。

我不敢让别的人经手,所有的事情都是一个人做,回涢水的时候就把棺木放到撵中,我走路。很长一段时间别人都说我身上有血腥味,不过做这些有什么用呢?说什么都是迟了。”

“这是命。”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熟悉一点。

 

我没想到有一天,坚持着客观唯心主义的我也会说出这样的话,三千年前的人事和现在的众多事情的联系,和甄嬛有什么区别,和崔中石有什么区别?电视里天天在演,错过了一时就是错过了一世的悲欢离合,人世变换,朝代更迭,这些东西总归是像的。

 

3

 

没过多久我和叶修就已经发展到他能来我办公现场围观我办公了,问其原因,说起来是因为无聊,不过我其实挺欢迎,因为自从他来了以后我就不再需要用到勾魂索,因为一般事情都是他来搞定,我有时候也想显示一下我的职业素养,但是不幸的是,他会告诉我,这样的方式对于他来说太慢了,他想要速度一点,好结束了一起去看球。

我无言以对,只好翻了个白眼给他。

不知不觉就到了过节的日子,我两都是茕然一人,凑合在一起过个新年。除夕的晚上我俩凑在一起,他煮饺子的时候还给我煮了一碗,放在我面前,说你的份我帮你吃掉了。

外面竟然下起了雪,南方的天气冷起来要人命,虽然我现在已经死了,可是冷暖还是能感知的,叶修弄了个烤火炉来,被子一盖,我俩都裹在里面了,电视里面在直播着春晚,从来没觉得这个节目这么好笑,这么好玩过。

“要是我们早点认识就好了。”我心有戚戚焉的发出了一声感慨。

原本这个时候他是一定会吐槽的,可是这次却没有了声音,他拿起一根烟,抽了起来,我很久没见他抽烟了,我有点不知所措,只是看着他弓着的背,觉得在那一刻,他是真的难受了。

他抽完了三根烟,声音嘶哑,说起话来还喷我一鼻子一脸的烟味,可是他对我说:“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到点了我也该回去看看了。”

 

叶修带我下山,到了山下的一座香火颇旺的寺庙面前,我有些发憷,跟他说,鬼一般来说是不能进寺庙的。叶修拍拍我的肩膀说,不用怕,这寺庙都是他的。

我问他钱从哪儿来,他说靠租自己的地承包果园。

万恶的叶地主在供着大慈大悲观音菩萨的神龛里面随意的一摸,旁边的普贤菩萨便让自动让开来,它的背后是一道暗门,叶修领着我走进去,长长的走廊一路往下,走到一半我才反应过来是个墓道。当时似乎不流行墓门,我们从门口走进去,就直接站到了二层台上。

 

这是个不大的坑,上大下小,棺椁放置的地方,漆黑一片,他稍微抬起了手,手掌上油了些微的光芒,就着这点光芒我看清了些。

周遭的铜器早已经腐朽,通体绿色沾满了棕色或者蓝色的锈,它们杂沓着挤在四周,玉器散落在二层台的底下,拼出一个人形。

一棺一椁早已经腐朽,底下连人影,别说人影,连骨殖都没有。

我看了叶修一眼,悄声问:“这里以前很漂亮吧?”

 

他点点头,手一翻,那些铜器就像是自己有了记忆一般,慢慢地脱落了自己身上的锈,一点点的褪出金色的色彩。他们排列整齐,五鼎四簋间隔排放,彰显着主人的身份。甗看起来并不能用来蒸煮东西,可是不妨碍它用自己的躯体盛放着鲜红的朱砂——这种守护灵魂的神秘魂器。

比起食器的庄严大度,酒气就显得要奔放许多,盉和壶体态修长,颈部和腹部高浅相杂的浮雕显露出主人极佳的品味,少了殷商时期流传下来的觚和斝,提梁卣和爵静静的放置在一旁,它们能真正被用上的时间不多,周人不喜饮酒,他们这些酒器最为风光的便是在祭祀台和陵墓里。

被折断下葬的那些腐朽的兵器从地上直立起来,柲干撑起三穿的矛,两穿的戟,它们整整齐齐的立在架子上,合金的部位闪着锃亮的光,像极了守卫在这儿的士兵。

用朱砂和草木灰绘制了狩猎图的棺椁重新摆放成刚刚下土的样子,它们笨重又经不得岁月的洗礼和冲刷,但是它们确实从目前说来,去到另外一个世界的人暂时栖身的地方,因此料理后事的人把他的棺椁都要造得无比舒服,在头上开一个小洞,棺底布满朱砂,身上挂满琳琅,只是求逝者灵魂不灭,有朝一日能重返人间。

 

所有的金属器物上都有着庄严而繁复的纹路,他们扭曲盘结,最后组成一个让人惧怕的兽面形象。

“你还记得上次来这儿收服的第一只妖怪么?”

“那个巨大的怪物?”

“它就是从这儿跑出去的壘,三千年修炼成精,忍受不住寂寞跑了出去。”

 

美好的期许被物化成精美的器物,它们被制造出来便不拿来欣赏,直到千年之后重见天日,依然有人能欣赏这种精美绝伦的美丽,不过时光已然停滞,周遭一切早已沧海桑田,将这些东西放入到墓葬之中的人怀抱以怎样的心情?

我望向叶修。

 

“这下面原本住的是那个人?”

“是的。”

“你还是把他安置在了自己的墓葬里。”

他看了我一眼,以一种近乎无赖的腔调搭着下面的话:“是,他们拿我没辙,那群恼人的鄂国遗老,拖着个听话的稚王,一片口舌乌泱的把人送去宗周,回来连个谥号都给个哀,陵寝的级别放三鼎二簋。”他顿了下,才想起来,转过头问蓝河:“你知道三鼎二簋是什么?是让他以士大夫的资格下葬,按照现在来说,就是一个厅局级干部按照科级干部发工资一样。”

这种悲伤情绪被放大被感染的时候,却听到叶修如此跳脱的来了一句,我只想翻个白眼给他。

不过之后的结果已经显而易见的摆在了这儿,无论之前多么的曲折蜿蜒,公子博远睡在了面前的棺椁之中,享方国国主侯待遇。

“想知道我之后是怎么做的么?”叶修像讲悬疑故事一般的表情问我,他身旁边的长明灯柱熄灭了,只剩下微弱的光芒照着那些没有生命的铜器上,微微的金光在这漆黑的墓室内闪烁,变幻出多重折射的光影。

“我灭了鄂,顺手灭掉了旁边的傰、聂,让随成为整个江汉最大的国家。”

“我下令开始开采铜绿山,钳制住整个汉水地区的铜矿,在短短十几年的时间里,随着幽王自己的作死,平王东迁,衰弱的王朝失去了对资源的控制能力,却还要维护着昔日的荣光,他们从我这,也只能从我这购买铜料,我越来越富有,甚至建造了两座一模一样,连铜器的上的铭文都一模一样的墓葬,然后把他从鄂国的墓葬中迁了出来。”

侧边的光芒打到他的脸上,侧面起伏的的线条,三千年前的往事这么说出来,轻描淡写,我看着他,只觉得他像是六道之中阿修罗道里爬出来的修罗。

周遭的景致翻转,战场的旌旗绵延了整个天空,玄色的盔甲和胸前殷红的飘带织成让人血液都冷却的画面,我们站在车舆上,看着远处排成一线的敌人,战鼓一擂,军队整装前进,长戈相交,战车轰隆着撕裂开盾牌的抵挡,战争猝不及防的来到,我看着一臂之隔的战车上公子修挥动着手中的铜剑,刺穿扑上来的敌人的铠甲,他的神色冷静,格斗技巧高超,像是这个战场上的无冕之王。

他毫不畏惧危险,因而在长戟刺穿他手臂的时候,鲜血喷涌而出,他只是眨了眨眼睛,战马奔腾的脚步未曾停歇,他凭着一腔血勇在混战中杀出血路,文字的描述太过于苍白,那一直没有间歇地、落在地面上很快便消失不见的血迹画出一朵花朵,开在这战场上。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战争结束的时候,他跳下了自己的战车,奔到装着錞于的车上,用那个没有受伤的手敲响了硕大的金属乐器,清脆的声音在整个旷野里回响,震得鸟儿惊飞,鱼儿潜游,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们看着他们的将领,他们的王,这个眼神坚毅的男人对着不远处鄂国起伏的国墓轻声说了句,我来接你回家了。

 

“我只是想给他最好的,有错么?”叶修问我,长明灯亮起,光芒碎在他的眼睛里。

我本能的摇摇头,这样的叶修其实挺陌生。

“那他为什么,为什么在最后却都不愿意出来见我,之后四十年,我从来没梦到过他,从来没有。年老时我终于忍不住下来了一次,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骨殖。”

“只有骨殖。”

他的声音平静,可是这错过一步便生生死死都错过带来的巨大的撼恸,让这个人跳出三界外的硬生生的待了三千年,不神卜仙,不人不鬼。

 

“你有兴趣看看他长成什么样子么?”

他突然看向我的眼睛,我知道了点,隐隐约约地,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让我还是很清楚的认识到,我们两之间有种联系,虽然微乎其微,但是是存在的。

我并没有心脏,但是本能的感受到一种紧张的情绪,而空荡荡的,早已经停摆了许久的那个地方,竟然隐隐约约地有东西在狂跳。

叶修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东西让我有些惧怕接下来他做的事情。

“算了不看了。”

声音刚落,那合上的盖板便掀开来。长明灯闪烁足以让我能看得清里面躺着的人的脸。

那人身上配满了玉璧,身下枕着大型玉璧,双手摆放的位置摆着巨大的玉圭和玉钺,穿着锦缎制成的袍子,在烛光下显得光辉灿烂,露出来的只有头,脖颈上用红色胶线缝合。

 

那是和我一模一样的面容。

 

4

“你来找我了,看来是要来拿回放我这儿的东西了。”梁易春坐在那边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看向我的表情像是看着自己带大的小子出息了一样,我吐吐舌子,没好意思告诉他我压根不知道自己放的是什么。

“多谢大春你一直没丢了。”

“没事,托你的福,整个地府都来找我做心理咨询,我也算是增加收入,今年就可以在忘忧河边买江景房了。”梁易春说着,在背后翻翻找找,找出来一个一个盒子来。

事实上我觉得我也挺大胆的,记忆弄成纸片拿盒子一装,塞给了大春就不管了,如果有一天这个盒子被收纳狂鬼大春弄不见了,那之前的记忆就彻底没了。

或许是当时真的很想忘掉吧。

挥挥手,我还是一不做二不休的打开了盒子,里面的记忆如吉光片羽一般飞入到脑海中,好的,坏的,碎片的或者是绵延一整段的,生前和身后的都有,记忆力地府那条冥河和现在没有什么变换,都还泛着莹莹的蓝光。

我们一起去宗周,镐京那么遥远,在摇摇晃晃的车上我拿着蓍草占卜,蓍草告诉我,将有劫。

我思考了很久没打算告诉他,只告诉他明日日出东南,路有女,一路无碍。

我记得了隔壁国家的王储,他嘴角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踏着清晨的朝露而来,广袖被风吹起,他骑着马在山坡上奔驰,青草被踏开,见着了他拉住绳子,伸出手,拉我上来一道驰骋。

我记得了那个吻,是真实的,我们的感情,也是毋庸置疑真实的,天与地这么大,没人管我们,我们彼此相爱,没有阻隔,以为只有时间才能将我们分开。

我还记得了,在我死后,徘徊在孟婆那儿那么长的时间,老婆子不耐烦了要赶我走,我说我要等一个人,等了七百年,人没等到,等来了喻文州,他问我愿不愿意做个鬼差,待遇不错,还能在这边边工作边等人,我答应了,成为鬼差之后看尽生离死别,每每看到这种场景便会想到那个一直没等到的人。在第三次喻文州说我工作业绩差的时候,我选择了把他忘了,找了老梁,让他帮忙,开始还是记得自己有什么东西托付在大春这,后来,就连这事都忘了。

 

我记得最初的最初,我们是如何相遇。

白茫茫的雾气弥漫了整个涢水,跃起的鱼儿发出像鸭子一样的声音,远处还有盘亘的十几只白鹭,风澈澈地吹,他的袖子鼓盈起来,和白鹭的翅膀相像。

他带着高冠,乘舟涉水而来。

舟到江心,他突然吟啸高歌,鱼儿被他惊扰,白鹭扑扇着翅膀飞出丛林。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5

周末休息的时候他来看我,带着第一次进到地府的新奇。

我在请了他一顿冥河的星轮晚餐之后,低着头问他。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消掉原籍还是就这样?”

“我打算去阎王那儿以叶修的名义重新入一次人间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阎王答应了么?!你是三千年的失踪鬼口,你这个事情按理来说是阎王失职要上报的。”

“我答应他,走完这一道,就老老实实地去地府做书记官,这么说,你答应还是不答应吗?”

“我——”我抬眼看他,明明不知情的时候还那么肆无忌惮,摊开了牌,反而什么都不赶说不敢做了。

“我大概还有二十年的业绩就可以升职了,到时候我去申请个带薪入轮回,不过你要等等我。”

“呵,”他轻笑一声。

“我都等了你这么久了,还会在乎这二十年么?!”

 

 

 

 

 

 

并不简短的FT:

大家好,我是铁马。

谢谢你看到这篇充满了个人色彩的东西。

诚如张炜所说,写作的过程是一种妥协,满足读者,取消自己。

但是这篇文章是我的一篇自我满足的文章,从构思到下笔,花了整整一个星期,设定各种场景,推翻,又重设,突破很多的东西,写出自己喜欢的东西。

有人会说这只是同人文而已,我觉得不管是有人物形象的再创作,还是自己的创作,都是文学创作的过程,我们从中表达感情,与读者交互,读者再进行再创作。模式其实是一样的。

这篇文并不讨喜,很多东西我写得有些生涩或者拗口,设定场景也并非大家所熟悉,可是我把我自己很想表达的,很想描绘的东西表达出来了,并且让我最喜欢的两个人放在这个里面。

这让我有种由衷的满足感。

 

再来说说文章的设定。

青山为我中公子修和公子博远设定的时间为西周末年,从因为厉王控制山林而发动暴动,到周公召公的共和新政,到鄂国被灭,随国(曾国)发展成为江汉地区最为富裕和强大的王国,直到楚国兴起,这些事情据是有料可查有史可证。

同时在文中提到的宗盟制度和墓葬制度以及刑罚制度,确实存在。先来说说宗盟制度,这是西周一种诸侯王被召集到宗周,协助天子祭祀的制度。异姓、同族、王族都有不同的责任和功能担当,在我看到的报告中,确定随国国主是姬姓的占大多数,而鄂国国主则是姒姓比较多。

再来说说墓葬制度,在周公之后逐渐形成的墓葬制度最主要的体现在了礼器上,天子享九鼎八簋(问鼎的来历)五爵依次类推,基本上出土文物如果有成套的簋鼎,若不是在礼崩乐坏的春战,基本上可以判断墓主人的身份。

之前有姑娘私信我说你怎么知道大辟是车裂,大辟是五刑中最为严酷的刑罚处死,它包含了很多,我引用了其中的一种,但是事实上还是我才疏学浅,不清楚的东西不能拿来写,因此我还是在文中进行了更改。

至于其中出现的诗出自于《国殇》《周南·汉广》《郑风·狡童》。

 

我写这篇文章纯粹是出自于对于每天看的材料产生的逆反心态,还有黑猫突然来的一句,你选这个做毕业论文绝对是故意的吧我才反应过来,叶家山这个名字。

叶家山是湖北随州的一个西周初期曾国墓地的聚集地,我的毕业论文就是做此地的青铜器比对研究,是老师定的题目,我还真开始没想到。

再多说一句,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构思出公子修给公子博远修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墓葬时,我并没有看到M28的出土报告,等过了两天翻阅到M28的出土报告的时候,出现了让我震惊的一幕:

M28的青铜器中出现大量的铭文为“曾子谏作”的铭文,以及“曾子谏为媿作”,但是这个在我前两天看到的M65中也出现了大量的“曾子谏作”铭文,两个墓中有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簋、壶等等青铜器。

“我们尚不清楚M65和M28的关系,但是在之前我们一直认为M65和M2,M27和M28是两座夫妻墓,现在两座墓以及墓主人的关系尚未确认,还有更多内容值得我们探索。”——《湖北随州叶家山M28考古发掘报告》中如此写到。

我!简!直!惊!呆!了!

这就意味着,为重要之人修建一座一模一样的墓葬这种只能在小说中出现的梗,是有可能真的存在,并且就存在于我写的这个地方的!!!!

当时的感想就是让我去跑三圈!最棒的圣诞礼物!

明年我一定要去现场调查!!!不要拦我!!

 

总之就是这样,谢谢你能看到最后。

我2014年最后一篇叶蓝,献给所有爱叶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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