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马冰河入梦来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叶蓝】花臂(一发完结)

觅君诗里收录的短篇


今天可以放出来了~~~


(其实已经可以放很久了,但是我自己一直忘了)


谢谢大家的喜欢!


文/铁马冰河入梦来    


图/百慕猫  @烟波蓝  可以放图啦~


 


 


1.


 


这个地方很不好找,在市井的中间,一片窝棚里面,天空都被分割成像培根条那样一条一条的样子,透过不同颜色的雨棚洒下各色的光线,泅开来,搅在一起,显得凌乱而肮脏。


但是没办法,他现在每天都得在这样的环境过活。


脚踩在不知什么时候铺就的水泥路上,路上下雨了,坏掉的地方积起了一滩一滩的水洼,也不知从哪来的油飘在水上,眯着眼就能看到那色彩斑斓的浮沫。他穿着鞋子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水洼,又被窝棚上滴下来的雨水给滴中了后脖子。


他一抖,越发不想来这儿了。


门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来人推开门,像是很不习惯这儿一样地被烟先呛了个彻底,叶修叼着烟坐在吧台,百无聊赖地拿着遥控器一个一个地换台,伴随着哗哗的白色雪花噪点,节目里的人夸张地笑闹着,和着这些淡淡的烟味一起填满了这个挤得不能再挤的空间。


“喂,你是叶修么?”嗯,是年轻的声音。


“干嘛来啦啊?!”


“我、我是来纹花臂的。”


年轻人终于走到了灯光下,叶修眯着眼睛看了看,挺白净的一个男孩子,站在那,有些局促,更多的是不搭调。他穿着简简单单的一件T恤,干干净净的。


黑色的头发有些长了,从脖子后面露了出来,翘在耳边,眼角因为刚咳完略略泛红,他的目光里还带着些探究和好奇,也在打量他,隔着一屋子的乌烟瘴气,眼睛像是没有被蒙尘的黑色玻璃珠子,叶修有些怦然心动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如此干净的眼神了。


抽了口烟,他慢腾腾地开口:“你要纹花臂干嘛?小孩,乖乖去读书。”


“我不是小孩,我成年了。”


“管你成年不成年呢,知道这地方是哪不?纹身店,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走近了两步,有些自上而下地看着叶修,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来,摔在叶修面前,玻璃茶几上堆叠着几个泡面碗,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收拾过了,叶修看着那钱砸在茶几上,别说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蓝河的举动,像是到他这儿来随意地擦了一下桌子一样。


用一万块擦桌子。



“我不缺钱,钱什么的还是收起来的好。”


“我大哥死了。”他的声音冷冷的。


“所以就要趟浑水来报仇?想要报仇找警察,你这样子,混什么黑道?”


他盯着他,眼睛有些泛红,唇抿成一线,脸色白得像是高悬于顶的半夜的月亮。


哟,还真生气了。


“警察解决不了,就是道上的事情,大哥生前说要用道上的规矩解决。”


“哟,道上的规矩啊?哪条道啊?福临道还是马生道啊?”


“……”


福临道是他们这有名的妓院一条街,马生道则是有名的赌坊街,那确实是有规矩的地方。


叶修看着他抖了两下,薄薄的胸膛也有了起伏,又按起了遥控器。


“像个黑道的样子再来找我吧,小孩别一听到福临道还脸红。”


男孩走了,摔门的时候重重的,门口的铃铛被带得一阵乱响,叶修捡起他的钱,找个信封包上了,刚要往抽屉里塞,却看到那人又气急败坏地冲回来了。


“把钱还给我!”


从善如流,叶修把信封递了过去。


他接了过去,抽出几张票子塞在叶修手中,气鼓鼓地说:“定金!”


叶修哑然失笑,这什么和什么啊。


“还有我叫蓝河,不是什么小孩,你别乱喊!”


“想告诉我名字就直说呗,来,换个名号,我叫叶修。”


 


 


蓝河第二次来的时候,叶修正在给人纹花臂,这次他没抽烟,叼着根烟在昏黄的灯光下弓着背坐在高脚凳上,手里的活没有因为有人来了而停下,一下一下,下针迅速果决,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明黄的灯光笼在他身上,只有手上在动作,身影一动不动,倒是像极了不动明王。明明是破人皮相的事情,被他做起来,倒像是向死而生的意思。


于最痛苦中开出绝美的花来。


蓝河没敢多打扰,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被纹身的主顾挺凶神恶煞,一身腱子肉似乎是天生为花臂准备的秀场,一条出海龙从肩膀纹到大臂,龙纹粗壮,龙鳞栩生,蓝河望着也不知道有多少是欣羡,有多少是畏惧。


“好了,回去先别碰水,等干。一块二啊。”


那男人扯出三千,给叶修,叶修也没多说,收下了。


转过头才看到蓝河。


他都快不认识蓝河了。


穿着一身黑缩在那儿,头发倒是染成了蓝色,嘴巴上耳朵上一堆闪闪烁烁的银钉,一截白色的脖子裸露在一片黑色之中,此时是弓着的,他弓着头安静地玩手机。叶修看不到他的眼睛,只觉得这样是好看,是威风,就是看着有些不舒服。


“小蓝是吧,又来了啊。”


“嗯,叶神,啊我听黄少他们这么喊你,上次是我多有得罪,给你赔个不是。”他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给叶修鞠了个躬。


“那算什么事啊。”叶修摆摆手,他不介意。


“啊,我这次来,是正式拜托叶神替我纹个花臂的。”


叶修挑眉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巴上,掏出火机点上了,先吸了一口,吐了两个烟圈出来,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真想纹啊?”


蓝河点点头。


“但是我现在累了啊,纹花臂很耗体力的,你来得不是时候,我一天只接一个人,还是改日吧。”


蓝河的脸色晦明不定,这么些天过去了,他都学不会发狠,神色看上去甚至可称为委屈,这样的人混黑道?别开玩笑了。


叶修就这么自顾自地笑了下,又想起来什么似的。


“喂,你饿不饿啊,我有些饿了,要不我下个面,你一起吃了得了?”


 


但是叶修厨艺堪忧,面煮了一半就去看电视,没看三分钟倒头便睡,锅里咕噜咕噜冒了好多泡,等从外面替他买来啤酒的蓝河进屋,面已经煮糊了,蓝河没好喊醒叶修,一个人搞了点剩下的面,翻冰箱拿了两个蛋,加上自己刚刚在路上买的西红柿,叮叮咣咣地弄了两碗西红柿打卤面放到桌上,还洒了点小葱,透出股新鲜劲来。


叶修循着香味醒过来,嗅觉得到极大的满足,肚子就开始咕咕地叫了。


看着桌上,又看看蓝河。


“你做的?”


“嗯。”蓝河点点头。


掰开一次性筷子,搅了一阵,夹了一大口放进嘴里,被烫得白烟从嘴里都泄了出来,蓝河看着他这个样子有些好笑,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边,问了句:“怎么样?”


“好奥奥啊,次!”


叶修撮着口说话,埋着头又搞了一口。抬头对蓝河说你吃你吃。


“叶神替我纹花臂么?”


吃人嘴短。


叶修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没了,倒是换上蓝河笑了,他笑着掰开筷子低着头吃了起来。茶几有够乱,泡面盒子里积了一整盒的烟蒂,凑近了便可以闻到那股子沉烟的味道。蓝河皱皱眉,夹起一筷子面呼噜呼噜地吃。


“面下面有蛋,我刚刚看到你冰箱里有。”


叶修依言大力搅了搅那面,果然在下面卧了一个焦黄的鸡蛋。


“还真挺——”


话音没落,突然在亮晃晃的还溅着油花的汤里看到了一个红色的点。他下意识地一把撸住蓝河的脑袋,往下使劲一摁。


“哐!”


子弹飞过来的声音被掩盖在了蓝河脑袋撞击在茶几上的闷响中,两个刚刚还好端端的汤碗被击破,瓷瓣儿四分五裂,面条“哗啦”一声垮了下来,汤水呼啦啦地流了满桌。但是子弹没有停,接二连三地朝着茶几射过来,叶修几乎是弹起来将唯一的那盏灯给甩手打落,落地弹了两下,灯泡“呲”的一声爆了,光源的熄灭并不能代表远处有红外线狙击镜的人干不死房间里面这两个,只不过是让几率稍微小了一点而已。


蓝河感觉自己的头上很冷,飕飕地似乎在漏风,正想伸手去摸,自己的身体就被叶修以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往房间里滚,他手脚并用狼狈地爬进去,撞到那人的脚,叶修捞住了他,丢给他一包东西,说,拿着,打开。


他扯开拉链,往里面摸了摸,摸到的是质地特别坚硬的块状物体,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在上面逡巡,颤抖地触碰到了空档里圆弧形的部分。


是……是枪。


“嘭!嘭嘭嘭!”叶修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对着对面的狙击手开枪。


子弹穿过窗户,“喀啦喀啦”,玻璃碎裂的声音中,另一边又传来撞门的钝响。


“来了两个人,你的枪上膛,我说扣,你就扣扳机。”


“可是我没有拿过枪!”


“呵,”男人笑起来的声纹一层一层地扩荡在整个房间里,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弱鸡。”


蓝河不忿,他站起来靠着叶修的背,手抵在枪托上。不同于之前的躲避追杀,此刻的蓝河背后,站着一个人,即便不知道这个人靠谱与否,起码,不再是独自被幽暗和恐惧包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去依赖着叶修,以致于叶修一瞬间喊出蓝河让他射击左边的门的时候也是毫不犹豫的。


巨大的动静掩藏了某些细微的部分,门上胡乱嵌进去五颗子弹,这把没有装消音器的枪此刻让蓝河全然暴露成为目标,“咻!”一颗子弹擦过他的太阳穴笔直地击碎了背后的酒瓶,而也就是在这时,叶修毫不犹豫地抬手反击,那个端着枪在门外的狙击手被叶修一枪爆头,再补了一枪打在脖子上,他的头颅扭曲地向后弯折,从头腔里洒出一蓬血雾。


“啊——唔!”


蓝河被叶修捂住了嘴,他的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潮气喷在耳廓里,蓝河哪受过这种惊吓。“别出声,真想死?!”


另一个杂沓的脚步正在一步一步地向着这边靠近,叶修松开了手,自柜子旁敏捷地蹿到沙发后面,蓝河抖抖索索地站在那里,他往前挪了一步,却见叶修摇了摇手,指向那边,端起手枪。


蓝河摇头,他不敢。


叶修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射!”


蓝河依然摇头,他能感受到黏腻的血在自己的一边侧脸上缓缓滑动的触感,而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让他此刻丧失了扣下扳机的勇气。


“啪嗒”,他听到上膛的声音,眼睛往下一瞟,叶修的枪口黑洞洞地对着他。


“啪!”闭着眼睛,他开出一枪!


几乎是毫无空隙的,枪声响起来,他火速地冲到沙发后面,被叶修护着挡在了身后,那人冲进了房里,几乎都能看见他手上拿着的格林机枪了,叶修举着枪毫不犹豫地站起来,对点,射击。


那个巨大的身影被穿透的子弹带着向后面重重地一踉跄,叶修抢在此刻站了出来,对着那人的胸膛连开三枪。


“嘭!”那人和蓝河同时倒到了地上。


 


蓝河醒来的时候只有一只眼睛能睁开,而另一只则是觉得眼皮很重,他紧紧地又闭了一下,睁开眼睛,感觉一丝一丝的睫毛被分开,眼前是一片血色模糊。难道眼睛被打瞎了?!


恐惧使他迅速地坐起身来,手摸上眼睛,却没有意料之中的伤口翻开的皮。


“别傻了,你就一道撞伤一道擦伤,眼睛没瞎。”意外的,叶修的声音从背后响了起来,他用那只还能看得到的眼睛瞄到他在盥洗池那边绞一条毛巾,“来洗洗。”


热气蒸腾得记忆也随之回来,黑暗之中的恐惧和叶修黑洞洞地对着他的枪口,砰砰的枪响和一把摁到地上的脑袋。


他是把他当成诱饵了。


“洗完了么?我还要洗呢,快快,等下还要收拾这屋子。”


他一言不发地取下毛巾,甩到了叶修的身上。


“干嘛呢这是!”


蓝河没说话,眼睛低垂。


“哟,小蓝这是生气了啊?气我拿你当靶子?”


蓝河抬了抬眼,看向他。


“还真被哥说中了?!”叶修还是那个调子。“好了,这有什么好置气的?洗脸准备睡觉。”


蓝河站起来,拿手提鞋子的后跟,叶修没拦着他,他绞着毛巾叼了根烟,用打火机点燃了,问走到门口的蓝河:“你会开枪么?不会的话,当诱饵有不对么?”


他顿住,缓缓回过头来。


“你能保证下一次的生死么?”


蓝河的眼中慢慢地集聚了一点点闪烁的东西,掩藏在这一屋子的近乎浅蓝紫色的雾气之中。


“你,有地方去么?”


叶修叼着烟走过来,把人揽到了怀里,狠狠地揉了揉头发,只听见那人死死地抵在他的肩膀上,喉咙里滚出一声“咕噜”。肩膀泅开湿度,叶修收紧了放在腰上那只手,他的身体一震,脊椎绷得笔直,叶修的大手在背上来回搓了好几下,慢慢地顺着脊椎往下顺,嘴里念着,别怕,别怕。


少年的身体软了下来。


“今天睡我这吧,加张床,还有你也别装坏小孩了,你不像。”


 


 


2.


 


黑夜漫长。


狭小的蜗居里一片狼藉,隔壁的隔壁有一家不打烊的KTV,霓虹灯光混着外面惨白的路灯照进来,泄了一地的紫色光芒。头上的伤口似乎停止了流血,干涸的血迹黏在头皮上,摸一摸短发上还都是血痂子。那人进屋睡去了,他轻手轻脚地从平日里纹身客人们躺的老旧黑皮沙发上坐起身,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了卫生纸,一阵窸窣地摩擦之后,感觉脸边又有热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你别那么弄,会留疤。”背后响起了叶修的声音。


说实话他现在不太想听到这个声音,毕竟之前,这人还推着自己去送死,即便是自负于枪法精湛一定可以收拾掉那两个来追杀他的杀手,但是这种举动,是从小生长在正常环境之中的蓝河从没有经历过的,在那两人被反杀之前,叶修的这种行为,被称之为出卖。


可是他又的的确确救了他。


此刻的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低着头,整个房间内面对着他的光源似乎就只有他口中叼的这一根烟的火星,他咬着烟还想要开口说话,最终还是先拧开了手边的灯。小小的,被绑在柜台上伸出来的鹅颈灯,是叶修平时工作的时候用来照明的。这样的亮度让刚刚适应了黑暗的蓝河有一瞬间的不适,他将脸拧向一边,手背盖在眼睛之上,等眼睛的刺痛稍微平缓了一些,才放下了手,眼角还有些生理泪水积聚的痕迹,脸颊旁的血迹顺着眼角一路淌下,在耳垂下停了下来。


叶修看着他这个样子,多了些怜香惜玉的念头。


他咬着烟从桌子旁边的立柜里找出了棉签和酒精,因为是纹身店,这些东西他都有,踢了个凳子坐在了蓝河的对面,吸一口,把烟给摁在了白天的茶水杯里。


“来,给你上药。”


蓝河转过头来,对上叶修那双黑得有些不见底的眼睛。他有些疑惑:“我怎么弄?”


“随便,别乱动就成。”叶修嘴巴上又重新叼上一根烟,蓝河就没见他停过。


拇指和食指扣上蓝河的下巴,无名指和中指间还夹着酒精瓶,叶修凑近了仔细查看伤口,太阳穴的位置一片擦伤,旁边卷口上的白肉翻起,他拿着沾了酒精的棉签靠了上去。


“嘶——”蓝河被突如其来的微小疼痛弄得忍不住发出声来。


叶修在他的面前极低的地方哼笑了声,鼻息悉数喷在他脸上,蓝河觉得自己的耳朵微微有些发烫,叶修把叼在口中的烟塞到了他嘴里。


“叼着,能止疼。”


哪来的歪门邪道。蓝河腹诽,可还是咬住了叶修送进来的烟嘴,唇齿不经意触碰到了他的手指尖端,这种异样的触感在某种时候总是弄得人心旌荡漾,好比现在。


疼痛似乎被眼前专心致志做事的叶修的样子给冲刷殆尽,这人的神色不知为何如此温柔,而此时却又不是感叹的时候,蓝河咬紧了刚刚衔在嘴里的烟头,忍不住在上面多留两个牙印。


该死的。


小心地给他包扎好,叶修却没回卧室,撑着手爬上了皮沙发。蓝河想问他要做甚,却被叶修突如其来关灯的动作吓了一下,话便没有出口,叶修把他往里面推了推。


“睡进去点,给我留个边。”
“你干什么——”有些无奈,却又有些小窃喜,连他自己都搞不懂在偷偷欢欣什么,外面的喧闹已经停了,毕竟已是深夜,叶修侧着身子躺下来,手放在头后面,另一只则拍拍他的大腿。“别看了,都要天亮了,明天再起来收拾吧。”


顺从地躺下,才发现两个人之间是这么的挤,蓝河屏住了呼吸翻过身和叶修面对面,那人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别怕,我这底下有枪,没人敢把你怎样的,有我在呢。”


你哪里来的这么泛滥的同情心?蓝河很想这么问一句叶修,但是没有问出口,在嘴唇嗫嚅之前,身体对这样安定气息的环境迅速而果决地做出反应,急速地产生了困意,这困意席卷了他,如同黑暗之中的潮水,层层扑上来,然后淹没。


蓝河睡前只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随即沉沉地跌入梦境。


叶修摸了摸他的睫毛,喃喃自语。


真的有这么长啊。


 


这几天似乎所有的客人都知道纹身店里多了个帮工的年轻人,蓝色的头发还有一排耳钉,看上去叛逆得要死,实际上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有时候坐在旁边画画样稿,话不多,在叶修要纹大满幅的时候便在旁边帮帮忙什么的。也会做饭,好像还挺好吃,起码叶修夸赞过好几次。


别人问起名字,他就只说叫蓝河,挺怪的。


叶修也是有些恼,因为一周了蓝河还是没有告诉他被追杀的原因,每每提及,蓝河便会把这个话题带开。叶修便问蓝河为什么留在这,不怕麻烦么。


这话确实问得重了些,小孩脸色也有那么一点点不安,咬了下唇,他才开口,说是我报答完你就走。


“呵,还白鹤报恩来了啊,你这几世纪的脑子啊?”叶修捧着碗吃得很是满足,他刚刚纹了一条花臂,海浪鲤鱼的,鳞片一片一片的真是琐碎到死。蓝河被他这么说,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麻烦你了。”


“诶这真不是麻烦,我就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被追杀,被谁?这次两个人是还好的,要是下次再多来几个人呢?如果我也被他们弄死了呢?”叶修挑着饭粒一颗一颗地吃,话也一句一句地讲。平时稍微可以称得上温馨的气氛慢慢地一点点被抽离,凝滞的空气里似乎只有那一缸子的金鱼在缓慢地游动,蓝河低头坐着,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叶修把一条腿搭到了另一条腿上,放下了碗,很有耐心地等着答案。


“我是个没有身份的人,你懂么?我被抹去了,即便是这样,我都逃不掉追杀。”他说着说着就笑了,笑得云淡风轻的样子,但是眼睛里的东西啊,骗谁呢?叶修认识,那是活生生的恨啊。


“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死了,你说,我敢说么?”


“小蓝同志这我就要纠正你一个观点了,这并不是知情不知情的人会不会死的问题,而是在你身边的人都得死。”
叶修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凉凉的,他们面对面地坐着,蓝河的身子微微发颤,他望着面前的食物,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进而回想到那个晚上,也是这样泛着香味的餐桌前,冰冷的子弹打破了碗,面淌了出来,然后变成一团浆糊。


灰蒙蒙的房间里只有这盏灯是亮的,叶修弓起的背被勾勒出一道起伏的逆光金线,蓝河比较不聪明,他听不出叶修话里的话。


“我知道了,我会走的。”


只是有些舍不得,舍不得这突然出现的安生的狗窝,还有住在狗窝里面,这个在他逃亡路上的有些来头但是又说不清什么来头的男人。直觉告诉他,离去是莫大的损失,而情感则告诉他,不能再拖累牵连面前的人。


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叶修拍了拍他的头,这是他很少做出来的,极尽温柔的举动。


“我要死早就死了,现在没死都是赚的,你忘了昨天咱们纹了个什么在那个人的腰上了?”他顿了顿,眯起眼,说道:“向死而生。”


你留下来。


 


日子过得平静如流水,常来的熟客还会带来新人,叶修自己的工作也没拉下,有要紧事的时候蓝河会自己出去转悠,范围不离这条街,他还跟路口的金毛交上了朋友,那是放高利贷的张佳乐家养的金毛,叶修跟他认识很久了,所以当蓝河把他们家妙妙带回来的时候,叶修还讶异了一下,说你还真是会交朋友。


过几天,妙妙算是立了大功。


这日张佳乐来找叶修,他们有些事情要核对一下,蓝河照例去街上转。突然间听到妙妙猛然叫唤起来,首先发现不对的是张佳乐,他知道妙妙一般没事根本不会叫,这样的声音肯定是有大事。叶修趿拉着人字拖跟着张佳乐往外面跑,便见到蓝河一动不动地站在巷口,肩膀绷得笔直的,对面站着个男人,普普通通的,看不出半点的危险。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要跟蓝河握手,蓝河并未有任何动作,他就笑了笑,把手放到了肩膀上。


叶修眯了眯眼睛,他认识那个人。


“喂,你来这里干什么?!要借钱么?上楼去坐坐啊。”叶修和蓝河都没想到,张佳乐会在这个时候出声。他逆着光,这小子浸淫了多年的挑衅之道,现在有样学样,倒是真的像个小痞子一样,那人把目光平直地移到了张佳乐的脸上,锐利的,像是看死人一样的目光。


“不需要,我问完路了,打扰了。”


礼貌的样子真像个白领,不过以张佳乐多年看人的眼光,这人还是跟周遭这种隐蔽的黑暗比较搭,平光镜后的那双眼睛,像是锐利的钝刀,不能一刀致死,但是能一刀一刀把肉割下来,他直觉着,这人会这么对付他擅自在心中判了死刑的人。


“妙妙,去把球捡回来。”叶修扬手,把球向霸占在路口的三人丢了过去,妙妙并没有动,它站在门口朝着那个方向狂吠,张佳乐见状绕过那个人的身侧去捡球,蹲下去之前拍了下蓝河的屁股,低声叱道:“走啊。”


蓝河僵硬地转过身,轻轻笑了笑,他跑了两步,又回身看了一眼张佳乐,却没想到张佳乐一个腿快跑到跟他并肩,勾着他的肩膀扬着声音喊妙妙:


“妙妙你的球。”


蓝河僵直了脖子几乎是被张佳乐拽着往前走,行到中途他偷偷回头看巷口,却发现那儿已经没人了。张佳乐放开了他,径直跑到妙妙身边,把球丢给它,揉揉头,也不知道说给金毛听还是说给站在这儿的两个人听,说妙妙我们回家。


 


蓝河进厨房择菜洗菜,那头噼里啪啦白菜下锅了,叶修在这边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人似乎有些诧异,大约是问他怎么现在联系。


——这你别管,帮我查个人。


听了那边一大堆唠叨,终于问到了重点,叶修这边敲着鼠标的手已经不耐烦了。


——名字叫蓝河,估计是假名。


印证了他的猜测,那边给了肯定的答案,确实查不到这个名字。


——那你查下这串号码呢?22341536。看上去是政府所发的特殊身份信息号码。


——叶修叶修这谁啊,这编号看来就是个普通的G州的号码哪,又不是X开头的军政要员,也不是F开头的特殊加密人员,这人怎么会跟你扯上关系的啊?


那边已经端上菜来,蓝河今天竟然弄了蒸肉,端出来的时候烫了手,两只手就捏着耳朵,抬眼看他,叶修坐在沙发上换了下姿势,他嗯嗯啊啊地打电话,一心两用差点破功。


这小孩,不带这么犯规的啊。


——你就帮我看看货嘛。


黄少天知道这旁边肯定有不相干人员,他平时可羡慕叶修可以出外勤,蓝雨分局的领导现在是喻文州,自从他上次受伤之后,就把他一纸调令调到了档案科,怎么都不准出去,闷得他都想辞职不干了。他一边嘴上又无意识地念起一个人在这偌大的档案科的无聊,自己的队长不放自己出去外勤,还是叶修这样好之类的话语,手上也没停,输入那一串数字。


——啊,很可惜,没有资料。


找不到源头的特殊信息号码,在民用档案中显示不存在。


——你查查西格玛系统。


黄少天的眼睛紧盯着档案的搜索过程,信息大量地出现却又自动地删除,所有关于个人信息的部分都是空,文件档案被涂黑,最后显示:不存在。


——我想,你应该是碰到了一个被系统强行删除了所有资料的人,这样的人,应该是某个特殊案件的证人吧,你怎么会有兴趣查起了这个事情?!难道说……


——我觉得,我们系统里面,出了内鬼。


“别打电话,吃饭了。”


摆好了菜,蓝河拿着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上的女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楼市价格下跌的新闻,他拿了小马扎坐到了叶修的对面,桌上放着土豆蒸肉、炒白菜、番茄炒蛋和平菇排骨汤,外面又开始热闹了起来,叶修挂掉了电话,低着头,和蓝河脚挨着脚吃了起来。


 


夜,很深的夜,深得能用浓稠来形容,如同上了多道色彩之后的绀色画布,里面裹着一笔一笔霓虹的色彩,在夜的尽头有着亮橙色的勾边,仔细一点还可以看见晕染,那是一种介乎于玫与紫之间的颜色,但如果有云飘在上面便会成为独立的、淡淡的粉。


这不是个良夜,星子不见,月亮也隐匿不露面,只有带着黄色光晕的浮云昭示着天空似乎是有一轮月亮的,可也没人去关心是圆是缺。


 


“叶修,你有枪的是吧?”蓝河一边舀汤,一边问道。


“怎么了?”叶修有些吃惊,不过这确实也是在意料之中。


蓝河没怎么说话,他的手放在桌前,很白,干干净净,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也没有惯常可见的茧子,看上去似乎是少爷的手,之前连十指都不太沾阳春水的吧?这样的手握枪,呵呵。叶修摇了摇头。


“我想学用枪。”蓝河的声音有些抖,但是他的眼睛却没有犹疑,盯着叶修。那双眼睛挺好看的,里面总是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水光晃晃悠悠。叶修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他发现他竟然很吃蓝河这一套,明明算不上有能力却偏要一个因果,坚持着无所谓的坚持,生出来一些勇气,莫名地背负着一些东西,却依然掩藏不了他那双眼睛里的澄澈。


 


这样的人如果犯了错,在他这里也会被原谅一千次吧,更何况现在只是给他带来一点小小的麻烦,不过他也拿美味的饭食给相抵了。


 


“我思考了下,不如这样,你告诉我你到底在躲什么,我教你用枪,怎么样?”


“你不会有事的吧?”蓝河偏头问。


“哼——”叶修哂笑了一下,蓝河不得不说,这样的叶修,真是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一种潦草的帅气,这是男人对于自己实力绝对自信的体现,对于蓝河来说,在此之前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被这种男人所吸引。可是事实证明,很多事情并非他所想即所得,就像现在,被对面这个懒躺在沙发上的半条手臂都是纹身的纹身师多看两眼他便会不由自主脸热,虽然只有耳尖子是红的,不过叶修估计看不到。


 


坐在他对面的男生竟然耳朵红了,这样的发现让叶修有些开心。他记得似乎曾经在某篇酸啦啦的文章上见过一句“喜欢你的人无论怎样都会让你发觉他对你的喜欢的”,而这句话闪过脑海的时候,叶修第一个感觉是:坏了。


坏了之后,才惊觉是好事。


他向来不介意男女,上床的时候多,谈情的时候少,而面前这人,直觉告诉他,和其他的人不一样,至于不一样在哪他说不上来。


 


就让这点点的情愫继续,让这逼仄的空气升温,让这原本理应严肃的场合成为暧昧的发酵场所,而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成为招摇的水草,将人拉进一个看似美丽而清浅的池塘里,闪烁着碎金的光芒。那是本不常见的,却被人一次又一次地称赞的物事,原本不应该存在于他们这种黑暗之中,却也不知是何种的阴差阳错,竟然在这浓稠的夜里生出一些些的光芒。


来自于灶台上蓝色火芯的光芒,或来自于桌上还未冷却的汤,来自于隔壁妙妙没事过来蹭门时眼睛里湿漉漉的光,也有可能来自于偷偷拿给过来纹身的女孩的一颗糖。


和在一起生成出一种叫做爱情的东西。


 


“哎,算了你别说了,去楼顶吧。”


叶修捋了围巾戴上,从床头翻出了两把枪。


 


楼顶有一大片空地,拉了几根绳子分割地界,分割物却是几件挂在空中随风飘荡的衣服,叶修找了个水塔台子,摆上了好几个他们楼上住户贡献的,堆在旁边的空啤酒瓶。


 


装上消音器,叶修掂了掂手中的枪。


“枪呢这玩意确实是要上手,你先瞄准下试试看?我装了消音器,而且这片晚上的枪声也不少,没关系,放心试。”


蓝河依言拿起了枪,这是他第一次摸到实物,男孩子小时候谁没玩过枪类游戏?他记得那时候还逃课翻墙到学校外面最近的一条街上的游戏厅去玩百代的射击游戏。顺了顺当时的手感,平直地端起枪,又稍稍地降低了一些弧度,拉栓,扣扳机。


后坐力让他的手腕一抬,子弹飞出去的一刻便已经偏离了他预先设想的轨道,高于啤酒瓶十厘米左右嵌进了对面的墙里。


 


一、二、三、四、五。


五发子弹打完,只有一颗堪堪擦到瓶身,而且没有击碎只是擦倒了瓶身而已。


 


“让我再试一次。”


“小孩——”摸摸他的头,叶修一把揽过了他的脖子。“你这样给你五十发都没有办法打中的。”


“枪给我。”叶修倾身从他的手里取回了枪,全然不顾在他屁股口袋里还插着的另一把枪。


“要怎么做?”蓝河偏过头问他,这时候才发现他们俩隔得极近,他想要退两步,却发现根本退不出叶修的臂弯,嗯,这个人是会跟上来的。


 


无视蓝河的动作,叶修看向手枪的姿势如同看情人:“你肯定进游戏厅玩过,姿势和手法都还像是在过家家。”


“我百代成绩不错的,读书的时候是我们学校的五大高手之一。”


“嗯看得出来,不过这毕竟是真枪,真枪有子弹,子弹带弹道,她也有承重,跟你玩的激光枪不一样。”叶修放开蓝河,双手握紧了枪托:“不要横,手下面握紧,对准瞄准器,照着瞄准的物体开枪。”


 


“啪!”一个瓶子应声而破。


 


蓝河重新拿回枪,也学着掂了掂,双腿分开两肩放平,双手稳住枪托,射击。


 


叶修看着懊恼的蓝河,不禁有些觉得好笑,他揉了揉他的头,叼了根烟老生常谈:“别灰心嘛,哪有那么容易就学会嘛,来来我带你一次。”


说着便环过了蓝河的身体,左手托着他的左手,右手托着他的右手,胸膛贴着他的背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连双腿都是间隔交叉地放置着。蓝河能清晰地闻到身后这个男人身上洗衣粉的味道,他的下巴略有胡渣,扎在他露出的脖颈的皮肤上有些痒,当然最让他担心的还是叶修毫无自觉地喷在自己锁骨上的热气。


太暧昧了。


 


“手托稳,眼睛看向瞄准器,平直地举枪,然后准备射击,三、二、一,扣扳机!”


握着他的手的食指摁在了他的食指指甲盖上,后坐力并未消失,而他被叶修稳稳地带着毫不偏离地射中了瞄准的玻璃瓶的颈部,最细的地方。


手上的震颤依据枪支学的力学原理而持续着,但手背所包覆的温度却是在这短短的几秒内最为打动人内心的东西,这是一种极度的破坏与极度的包容糅杂在一起形成的复杂情绪,难以说明此刻的心情到底是激动或羞赧或畏惧。而直到很多年后,蓝河拿起枪依然会记得今晚,这个晚上叶修予以他的温暖,被他移植到枪械上,产生了一种称之为移情的东西,他无法再害怕枪,可以说,他爱上了这个东西,而在那一刻,他也同样爱上了这个人。


简单纯粹而粗暴。


 


 之后的日子里,两人并未多说什么,在确定了各自的心思之后,竟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对于叶修来说并非是因为麻烦——他并不怕麻烦,在感情里说麻烦的人通常是没有遇到他真正愿意为之解决麻烦的人——而是一种莫名的患得患失的情绪在笼罩着他。


这不应该。


可却在日常生活中慢慢地发酵,他们一起去菜市场买晚饭的食材,叶修从善如流地跟卖排骨的老板讨价还价。新开的水果店到了菠萝和杨桃,一样买了一点,尝试了一下,酸得掉到地上,来蹭吃的妙妙也只是舔了下便摇尾巴走掉。


天气慢慢地热起来,来纹身的人挺多,恨不得一脱掉衣服便能让人看到那些或遒劲或美艳的纹在皮肤上的画。坏女孩来店里一边玩手机一边让叶修将纹身纹满她的背,她脱光了衣服把整个背展现给这个看上去有些痞却又挺帅的纹身师,不时挺起身来,撩拨的意图明显,叶修吹了声口哨,在蓝河转身去弄颜料的时候悄声对这个姑娘说,别乱来,我家这位看着呢。


女孩脸红了,生气地趴在皮沙发上,别开脸,脸上表情不太好,蓝河转过来以为她是疼得厉害,放了颗糖在她的手心里,笑得眼睛弯弯地说:“纹这个是会有些疼,吃点甜的能止疼,你要是手机没电了喊我一声我去给你充。”


“你用这招对付过很多人么?”女孩愣了下问道。


“这招很有用啊。”蓝河轻微地摆了摆头,有些不自知的炫耀的成分在,他补充道:“不过我只给女孩子。”


说罢便转身拿着另一个小饭盆里的土豆泥丸子去喂妙妙了。


“喂,他那招对你有用么?”女孩拧头,问叶修。


彼时的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个蹲在门口跟一只金毛玩得正欢的男孩。阳光照在他的蓝色头发上,耳钉发着光,整个轮廓都浸在了金色的光芒之中。这是没有预料到,却在看到时从瞳孔直达心脏,直接烙印在心底的一幅画面。


“嗯,很有用。”


“真羡慕啊——”女孩顿了顿,无比感叹:“似乎连动物都不放过啊。”


“毕竟啊,谁都想要去追求下光明和美好吧?”


“他做过什么天大的善事么?”


“每天照顾我的肚子算不算?”叶修摸摸有些微微鼓起的肚子,此时厨房还在咕噜噜地响着盖子扑噜着砂锅的声音,飘来的香味只是简单的萝卜炖排骨。


 


天气好没人的时候,蓝河捋着叶修有些长的头发问他,要不我给你剪个头发吧?


“你会剪头发?!”他眯着眼睛笑,一脸不相信。


“为什么不会?”


从隔壁理发店借来了毛巾和剪刀,叶修像模像样地坐在门口,让蓝河动手,背后推子沙沙的声音在耳边响着,蓝河的手温柔地抵着他的脑袋,温度从指尖传来,外面的太阳已经照到脚趾上,却没有背后这抵住的地方来得热烫,叶修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前几周还不存在的的茧子,配合着蓝河手上的动作,他低着头问他:“最近枪练得怎么样?”


“还不错,能五中三了。”


“剩下没打掉的两个是怎么回事?”


“我估计错了弹道,偏了。”


叶修笑了下,拿出一根烟来,让蓝河看:“攻击目标的是枪,枪会自己做出判断,你不需要考虑弹道,就像是这样。”


蓝河看着叶修的手指,修长的手指中夹着的一根烟被他轻轻地一推,拇指弹开的瞬间,笔直地在空中划出一道直线,再跌下。


“距离、时间、点,这些是你要考虑的东西,剩下的交给枪,你要信任她。”


握住他的手,叶修的声音里有着不容拒绝的东西。


蓝河将手推开,勾着脖子,后颈温柔地支在衣领之中,轻声地笑答:“知道了。”


 


 


3.


 


平静的时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只是虚伪的假象,正如出事的时候谁都不会预先告诉你一样。当妙妙的狂吠在整条巷子中响起,叶修和蓝河先后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软倒在门口的张佳乐,手中电话的信号灯还在闪烁。重重的人影包围住了他们,机枪扫射而来,叶修和蓝河不得不躲进巷口,隐隐约约只看见那边大概有七八个人左右,纷杂的脚步声中,叶修拍了拍妙妙的屁股,低声说,跑。


训练有素的金毛顺着叶修所指的方向朝着枪林弹雨冲了出去,吸引走了一部分火力,子弹打在它蓬松的毛发里,跑远了依然能看得到一路流下的血迹,叶修在这个时候冲了出去,一支枪解决了大部分危机,但是蓝河隐约觉得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来自于他的直觉,他让自己使劲地思考,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等等……


 


“叶修,等等!”当狙击枪的子弹射向他,叶修在第一时间扑过来的时候,蓝河想起了那个来找过他的人,他不在。他在——


他在楼顶上,那个他练枪的地方,朝着叶修开了一枪,一蓬血花溅出,开到他心口,那一刻心脏爆裂一般地疼痛!他下意识地举起了枪。


瞄准器里看到了那人轻蔑的的笑容,一闪而过,蓝河站起身来,背靠着车身站起来,手托枪瞄准,压栓扣扳机。


笑容似乎在那一刻凝结在了那人的脸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被击中,疼痛让他迅速地做出后撤的动作,蓝河蹲下身去发疯地把叶修拖回来,缠在他身边的枪声噼啪作响,意识将近模糊的他在这一刻竟然想起小时候放的鞭炮,他举枪,一排子弹甩过去,那些人的惊呼像是此起彼伏的猪猡的嚎叫,撤退,撤退,撤退。


 


轰鸣的马达声里,这群人消失了,依仗的车身早已被打得千疮百孔,这是张佳乐的车,有时候让他们开出去带着妙妙兜风,现在妙妙负伤跑得不见踪影,张佳乐在他的脚边奄奄一息,而叶修悄无声息地躺在那儿,血流下来染红了他的花臂,上面漂亮的海浪鲤鱼被血色淹没。他颤抖地抱起他,一向强大的倚靠也倒下,并且无声无息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叶修,也不过是一个人,全身206块骨头,同样是皮囊所包裹,肌肉纤维或许比他要强硬,但是在子弹面前没有保护措施却也是束手无策的。


 


谁来救救他?


谁来救救他!


谁来救救他啊——!!!


 


医院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来的地方,当然在某些时候,它确实是人最不想接触到的场所,而无论是蓝河还是叶修还是张佳乐,他们现在都没有办法独自离开医院,回到狗窝里。张佳乐断了两根肋骨,子弹卡在了脾脏中间,需要做手术;叶修则是子弹穿透了肩胛骨,擦到颈部动脉失血过多,但是没有伤到胸腹部的关键部位,因此相较于张佳乐,他的情况要好太多,在进行完简单手术,退完麻之后就醒了过来。


只是身边呆着的人换了一个。


男人有着坚毅的面庞,立体的五官组合在一起有一种希腊人体雕塑的美感,他叫韩文清,认识叶修,警校的同班校友,五年G市警局的竞争对手,现在是G市警局一把手。可想而知,叶修混得有多么差。


当然韩文清来并不是来埋汰他这个多年的对手兼老友的。


“我只是来叙叙旧。”


“我觉得你有必要先告知我下蓝河的身份。”


“那能让我先问问你为什么会擅自教他用枪么?”


“呵,你还在担心我因为使用枪械被警局开除的事情么?”叶修望向空白一片的天花板。上一次躺在这儿,身边似乎也是韩文清,用一种他不熟悉的语调宣判高级警司叶修因为未经报备公然使用枪械而被撤销职务,两个月后他被紧急派往东区做卧底。


那正是他和韩文清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在一次几州联合的反围剿行动中,叶修为了救助当时被围困的人质一人上了天台,在丢枪时,劫匪直接打中了他的膝盖和腰部,底下的警员见机不对慌忙上来,却在最后一刻看到了爬在地上的叶修对正要套上绳索逃离现场的劫匪的精准射击。当时的局领导勃然大怒,为了牵出劫匪背后这条大老虎,三个月的努力和不惜一切代价的布置,却因为他的这一变数而全盘皆输。


“我只是在乎人质那一条命。”


叶修最后晕过去之前的记忆,是穿着防暴服的韩文清爬上顶楼后,那意味不明的一眼。事后叶修才知道,是老韩送他到医院的。


 


“我错了好吧,别翻旧账了,我知道错了。”叶修咧着嘴讨饶,见韩文清不理他,问道:“诶,有烟么?!”


“抽不死你!”韩文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你在东区,知道谁是东区的老大么?”


“许光平啊,老三堂的堂主。”


叶修在G州南区,他们所说的东区,并不是叶修的辖区。G市黑帮势力大约分为三块,东区、西区和南区,东区的势力是最大的,一直以来积恶难除,即便是通过上任局长和现在韩文清的极力打压,也不过是将他们的嚣张气焰给扑灭了一些,而隐于巷陌之间的阴影从未消失过。


“那你知道,那个蓝河叫什么么?”


“他没说,从来不曾开口说过他的真实姓名,也从未说过他为什么会被追杀。”


“他是富家公子哥没错,可是他也姓许。他的父亲叫做许光平,他的大哥叫做许宁致,他叫,许博远。”


叶修愣了一下,没往下接话。


“你怎么这么多年还是一个样呢?”


“他有前科么?”


韩文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不带主语的他指的是蓝河。


“没有,很干净。他很小就被他老爸送去了英国读书,今年才回来。”


“那他犯了什么事?”


“没有犯事,他的档案被删除是因为我们的保护计划。”


“为什么会有保护计划呢?”


“哎,这事跟你说吧。”韩文清叹了一口气,坐在沙发上跟叶修摊牌:“最近东区进驻了一股势力,他们的首领是隔壁几个州流窜过来的极端反社会分子,代号是‘猛犸’。猛犸来之后第一件事情便是找上了许光平要求交易,许光平拒绝了,然后猛犸就带着人,去端了许光平的场子,许光平第二天便不明不白地心肌梗塞死了。许宁致上位之后坚持说这个事情是人为的,于是上上个月二十三号的晚上,猛犸带着人闯进了许宅,把许宁致给杀了。而当时许博远在场,他成为了唯一的目击证人。”


回想起当时蓝河来到店里的狼狈模样,那似乎已经是几天之后的事情了吧,站在门口一把清亮亮的嗓子说着我要纹花臂,被赶走之后又狼狈地回来拿钱;平时吃饭秀秀气气,叶修不止一次地想过他是哪家离家出走的少爷,不然哪来干干净净一个茧子都没有的手;会做吃的,一个睡觉的狗窝被他弄得像模像样,氤氲的黄色暖光里带上了人间烟火的味道,被他欺负了便气急败坏的样子,想想就有些好笑。


这是个鲜活的人啊,是黑帮少爷,也是目击证人,他脆弱得连枪都拿不稳,却又不做声不做气地撑起了个逼仄的夹角,能让他们俩相互倚靠着在这浊世中存活下来。


 


 “你没想过,为什么我会躺在这儿?为什么张佳乐会躺在重监?你不要说他有多危险,猛犸今天带了十几个人在我们巷子口堵人,你们删除了所有身份的伪造计划真的有实现么?”叶修的声音并不严厉,回荡在病房里,却仿佛让韩文清感受到了一阵一阵的机枪扫射。


“你们这自欺欺人啊,最后把人给保护死了,连死后给个名分都不行——”叶修看着韩文清,轻描淡写地说着:“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一辈子,问问人家觉得值么?”


“我去查人,你闭嘴!”


看着韩文清像是被踩到痛脚的老虎跳起来,叶修的心情也好了起来。果然是斗了十几年的人,看着他不开心,本能地便会开心。


“老韩,你知道么,那孩子来的第二次,我家就被人给砸了。他在那儿被我指使着去喂枪子让我能击中目标的时候我就在想,我有一把95有一把G17还有一把备用的92,我会保护他的。”


“瞎狗血,随你!”


 


蓝河来看叶修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坐了一天一夜的审讯室之后,一个脸色很黑的男人走过来跟审讯的警察打了一声招呼便放他出来,还把他带到了医院。那人只问了他一句话:你是蓝河?剩下的时间便是几次极短暂的上下打量。


不过能回到医院也是不错的。推开门看到叶修坐在床上一手打着点滴,一手看着《圣经的故事》,不知怎么的,他眼中便有了酸意。


“诶,别开大灯。”


叶修似乎偏爱这种昏黄的灯光。蓝河走到他面前,问:“手还有事么?”


“没什么大碍,过来让我看看你。”


蓝河坐到了床边,叶修放下书,冰冷的手贴了上来,悄声问:“我能亲你么?”


蓝河的掌心包裹住了他的手,他轻微地点了下头。叶修凑了上来,蓝河把他往枕头上重新推了回去,二人似乎都有备而来,因此唇齿间的碾磨特别的驾轻就熟。叶修仰着亲他,睁开眼睛能看见他闭着眼睛陶醉的样子,过分的可爱。他轻呷了下他的下唇,舌深入彼此的口中。叶修拔掉了吊针,手伸进了蓝河的背后,蓝河轻微的颤抖并没有逃过叶修的触感,他惩罚性地咬了咬他的上唇,等蓝河意识到叶修伸进去的正是刚刚还挂着水的那只手,下意识想要拿出来。


“你别乱动就好,剩下的放着我来。”


蓝河稍稍离开一点他,轻声地问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嗯,老韩跟我说了。”


“你——”蓝河拧着身子拉远了一些距离,却又因怕伤着叶修的伤口,不敢有多的动作。“我是说,你是警察么?”


“现役中级警司。许博远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么?”


“我要被关起来了么?”


“呵,”叶修从鼻腔里发出惯有的笑声,他笑着跟蓝河说道:“我不喜欢看你染蓝头发戴耳钉的样子,这是关起来的理由么?”


蓝河也跟着笑,叶修挺直了腰,这让他的伤口牵动了下,但他只是笑着皱了下眉,面对面地捧着蓝河的脸,将他的耳钉摘了下来。


拿手指仔仔细细沿着他的发根扫了遍,即便在昏暗的灯光下不明显,但那儿确实已经长出了黑发。


他舔了舔蓝河那个耳洞,悄声在他耳边说道:“下次别打耳洞了,这不适合你,小孩。”


“我成年了。”褪去穿在身上的T恤,蓝河的身体像是绽放的极美的花朵,他这么说道,像是某种逞强,急着证明自己,急着划清自己,变相地告诉叶修,是的我已经准备好了。


人是容易沉溺于欲海之中的,尤其是当身体的疼痛造成某种特定的渴求,在满足时会出现某种幻觉,这让花看上去更香艳,让肉体品尝上去更加的美味。蓝河面对着叶修,羞耻地将腿大张开,这是在他短短十数年的生命里没有的,可是他却愿意为了叶修这样。当疼痛将身体劈开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正在献祭,在这单调简陋的医院里,一张并不大的病床上,他靠着冰冷的墙壁,腰下只垫了两个薄枕头,然后献出了自己的第一次。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又是完满而欢愉的,他也从未想过,叶修能如此迅速地找到自己高潮的点,在肉棒一次又一次地顶弄到点的时候,感受着身下一波又一波的快感,从尾椎一直噼啪燃烧至大脑神经的末梢。而叶修从未停止过的爱抚和亲吻也不断地告知着他,他们万幸是相爱,相性,以一种完美结合的姿态而存在于世间的。


他们是相携达到高潮的。


这是多么万幸的事情,值得感激上帝,祷告神灵,这确实是万分之一的幸运。


 


 


尾声


 


从医院回到家里,叶修把店子暂时地休业了,在一个也不是多特别的晚上,叶修去接张佳乐回来,蓝河也不知道他们如何交易,但是张佳乐如果还回这儿,那么这条巷子似乎还是那条巷子,什么都没变。


真的什么都没变么?


时间的空隙之间停留了很多东西,比如现在的蓝河,或者许博远便站在了一栋废弃的仓库的门口。他插着口袋,脸上的神色有些冷,慢条斯理地说话:“让我进去。”


这儿是猛犸的老巢,没得跑的。


废弃的仓库里的电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着,即使是连叶修,也说不清楚为何蓝河会站在猛犸的办公室里,并且安然无恙。他们礼貌地对话,似乎之间还存在着什么交易。


“你为什么要来这儿?”


“来感谢你啊,帮我除掉了我那个恼人的哥哥。”


“互利互惠的事情。不过你在叶修那个死警官那儿的表现可不让我满意啊。”


“让你满意?”蓝河轻手轻脚地靠在了书桌上,挑着眉毛问:“我要做什么,还要让你满意了?”


“你——!”毫无在街头的淡定矜持,此刻的猛犸站在蓝河的面前,露出的狰狞嘴脸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直视吧。是嫉妒太过于令人丧失本能,还是蓝河此时此刻悄无声息抵在他腋下的枪口来得让他心生恐惧?或者两者都有,才会露出这如同恶鬼一般的面容。


“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弄死叶修?”


“哼,他消失前最后一个案子里击毙的人,就是我弟……”


天道好轮回啊,还真是天道好轮回。这世上太多的因缘际会,而此时,却悉数发生于叶修的身边。或许那个男人还压根不知道,他们的目标一开始便不是蓝河,而是他自己。


“喂,我说,我送你个礼物怎么样?”蓝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的诱惑多像给白雪公主苹果的皇后啊,或许这样的比喻不恰当,显得他太过于女性化,但是其中一半引诱,而一半威胁的神情是没得错的。


猛犸的汗滴到了蓝河握枪的手上,蓝河嗤笑了一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也学会了像叶修那一样的笑法。


“明天叶修会和我一起扫墓,大概下午五点回来,你这个时候带人到巷子口等着,给你一次机会,就一次怎么样?”


没有拒绝是因为没有选择。猛犸点点头,他只觉得自己的肌肉快要酸掉了,眼前这个把头发又重新染回了黑色的少年,看上去更加的温顺年轻,但是这种温顺底下是什么?


只有永远闭上嘴巴的人才知道。


 


夕阳的光芒照亮了整条街道,叶修揽着蓝河往回家的路上赶,猛犸出现的时候叶修掏枪,这一场激战如同蓝河小时候在家看的美国西部片一样,尘土喧嚣,爆炸的声音不绝于耳,叶修拿着一把92放倒了一片人。猛犸上当受骗后恼羞成怒的表情也让蓝河暗自欣喜。


“你笑什么?”


“没什么。”蓝河一惊。


随着战斗力的减员,猛犸本人也投入了激战之中,叶修靠着墙壁当掩体,问蓝河:“你还记得我怎么跟你讲的拿枪么。”


蓝河点点头,他端起枪,以为叶修会让他用这一枪结束掉猛犸的生命。


“知道就好了,以后如果有天我不在了,记得拿枪保护自己。这枪我来。”


他猛然地转身压栓,扣扳机,子弹笔直地朝着猛犸的头飞了过去,正中眉心,汽车后面的身影猛地一抖向后倒去,再一枪补上胸口。


蓝河巨骇,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这一枪无疑是重重地射进了蓝河的心脏,他太了解不过叶修这一枪所代表的是什么了。他是合法配有枪支的警务人员,却没有随意处决权。蓝河原本的计划是想趁乱将猛犸弄死,却没想到叶修会直接一枪了结猛犸的生命。


这也是结束了他的警察生涯啊。


“如果我还在,我会用我手中的枪一直保护你的。”


夕阳落下的时候,天边还是会有残红,满地的血迹和铁锈味道和着逐渐满眼的蓝色而慢慢消失,月亮出来了,却近乎透明,天空大片大片的皆是明亮而浓稠的颜色,混杂在一起,如同现在这样胶着的情况一样。


黑,终是要染到白色上,白色落不了被染黑。


没有对错,没有利弊,这似乎只关乎一种发自于本能的情感,双方做出了妥协,让步出了最大的利益,然后在某个小小的角落,能堂堂正正地在一起。


最终黑夜来临,只是一钩明月带出一角黛色。


“走吧,我们回家。”


 


在G州南区的某条巷子里有一个小纹身店,纹身师此时正在给他的助手纹花臂。


“桃花般若啊,你怎么会喜欢这种图案。”


蓝河脱光了上衣侧躺着,灯光勾勒出他如远山起伏一样的腰身,叶修拿着针从他的肩膀上开始一点一点地纹,颈侧是最痛的地方。


“挺好看的啊,充满智慧的恶鬼,又心存慈悲,像你。”


叶修笑了一声,没回答他。


“喂,你为什么就同意了啊?”


“嗯,因为我现在是一名真正的纹身师了啊。”


他们没有搬家,张佳乐没有回来,有新的卧底进驻南区,蓝河接管了东区,妙妙似乎受了太重的伤而被迫选择了安乐死,韩文清断掉了和叶修的单线联系,这世上很多东西都在变,不管是顺从或者是不顺从,有可选择或不可选择。


但是也有没有变的,比如说外面刺眼的夕阳和大片的从房子和房子之间的天空夹缝里生出来的火烧云,以及一日好几单的客人,熟客带生客;厨房里灶上一直煲着的汤,咕噜咕噜冒着泡的声音;还有电视机不知倦怠的声音,他们在长久的时间里,并不会有什么改变。


蓝河的手臂上出现了狰狞的般若,叶修拿着针给他一朵一朵地画桃花,肩头一片旖旎的风光。


 


“老板!你们这儿接生意么?”


“接,你做什么生意?”蓝河起身,随意披了件袍子:“纹身找他,不干净的事,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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