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马冰河入梦来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林方】宝相楼之救风尘01

来更新啦!!!!



对于宝相楼一众人等说来,林敬言绝对是一个标尺。

吃饭睡觉准点,上班下班准时,每月到十日准发厘课,绝不拖欠一分一毫,一间账房宝相楼十三个堂口理得清清楚楚,跟着他的两个小会计说话都细声细气,前脚赶着后脚走,哪像黑道上的人。

别人也不多说,喊他林三爷,这是尊敬。

可近日里林三爷一成不变的回家路线有了些变数,最先发现端倪的是平日里看上去没什么事做的张佳乐。那日张佳乐正在大孙的店内百无聊赖的看报纸,正巧看到一则新广告时,玻璃窗旁边闪过去一个身影,灰色袍子配上灰色的围巾,若不仔细看,他人都要沉到灰蒙蒙的冬日的天空里了。

“喂,大孙,那是林三爷么?”张佳乐喊了一声坐在吧台旁边孙哲平,后者还没睡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点点头表示认同。

见着自家恋人脸上表情从震惊到欣喜,不消说,这到哪都改不了的八卦魂又熊熊燃烧了起来。他伸手拿过桌上的贝雷帽,往头上一压,挥着手就冲了出去。

“晚上回来吃饭啊。”男人扬着声音喊了一句,换了个边趴着打算继续睡。

再睡一冬也没问题嘛。

 

张佳乐跟着他一条街道一条弄堂的窜,别的不说,光以他那速度真是要急死人。这条路张佳乐不熟,旁边尽是一些挑着担子的小贩卖些天南海北不太正宗的小食,进不得厅堂,拿着在街上走又不大体面,因此在巷口吃卖,又称为巷口食。在张佳乐的印象中,林敬言是不太吃这种东西的,但今日不知道为何他停了下来,站在一个卖什锦豆腐涝的摊子前站定下来,操起南京话跟那小贩攀谈一阵,要了一碗,小贩手脚麻利的虾米、榨菜、木耳、葱花都放了,回头问林敬言要不要辣油,他思忖了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以前的老事情,嘴角不自觉的就噙上了淡淡的笑,勾在嘴角,温柔得如紫金山的雨。

“多加点吧,他喜欢吃。”

打包,带走。张佳乐从药铺的门板后面探出头来,滴了香油的豆腐涝馋得他连口水都要掉下来了,林敬言先放一边,先吃饱了要紧。

 

林敬言想起一碗豆腐涝就搞定的张佳乐走在路上就忍不住想笑。

他提着豆腐涝走在路上,麻绳勒在手上,晃晃悠悠的,和现在的心思差不多。从愚园到慈寿里的路程并不远,但走起来也是要费些脚力的。这冬天的上海,冷风刮过钢筋水泥的大楼,实实地把人都能吹傻。不过傻就傻吧,方锐吃豆腐涝的模样想起来也是挺傻,每次都猴急得要命,吃下去又嚯着口被烫个半死,人像个金鱼一样鼓着腮帮子满院子的跑,半天才吞下去。那时候树木深得很,冬天的阳光打下来,打在他脸上,林敬言瞧着就很好看,他坐在旁边笑着,将糖水递给他,吞下去之后方锐赶紧来了两口,炖化了的雪梨融在他的舌尖,他笑着说好吃。

林敬言也笑着说那我尝尝。

方锐把手里的汤盅递给他,他拿手推开,站起身来抓着方锐的肩膀吻了一圈。

舌子在他甜腻腻的嘴里逛了一圈,林敬言点点头,表示认同。

确实好吃。

这些前尘旧事不知怎么回想起来会这么程亮,色度他都记得几分冷暖,树上的叶子打过了霜,是厚重的绿色,是冷的;方锐年轻脸上的笑容和耳尖子上那点红色被阳光镀上了一点金色,是暖的。

那色彩和现在眼前这灰蒙蒙的颜色是截然不同的。笔直的一条马路再接着一条马路,水泥的颜色泼上了水也只能更深而已,花花世界没了他,实在肃杀一片。

慈寿里的衣服架子奋力地伸向天空,他住在哪门哪间他也都知道,暗红色漆刷过的门紧闭着,这个点他应该还没醒,外面逼仄的弄堂里挂着他的衣服,粗布的褂子和看上去挺精细的西装挂在一起,显得特别的突兀。夹子上夹着的领带还是好久之前他们在呼啸的时候,他自己送的那条。林敬言从自己的衣服里掏了掏,掏出了一个领夹夹在了领带上。

“你又来找小方少爷了啊?”

住在对面的是一个绣娘,整日里坐在巷口给大户人家的衣服绣领口襟边纹样,她见着这人来过好几次了。

“嘘——”下意识的瞧了瞧门口,这地方的门薄得和一张纸差不多,方锐速来睡得就不深,闹醒了脾气大得很。他点点头,表示打过招呼了。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小姑娘又一针一碎嘴自顾自地聊开了:“哎啊,方小哥人挺好的,就老是深更半夜才回来,有好几次还和别人一起,这么小的房间屋子都不够躺吧,自然也是人贴人睡你说是不是啊小哥,唔嘿嘿——”

“小雀儿你又在嘴碎嘴碎着磨什么?!”

方锐一脸脾气的打开门,他就穿了一条裤衩站在门后面,头发鸡窝一样,光膀子的身子上半点肌肉没有,几根排骨上一条棕色凸起的疤从肋下一直延伸到肚脐。

瞧着了脸色也不太好的林敬言,提高了点音调问他:“林三爷?”

“上次听你说起吃的,想起这家的什锦豆腐涝挺正宗的,特意买过来给你。”

“那什么,进来说吧。”

林敬言跟着方锐进了门,这个地方他来过几次了,倒是熟。一张床占了这件鸽子笼里一大半位置,剩下的地方放了个五屉柜,上三层放体面的西装西裤衬衣领带,下两屉放褂子和马甲,天差地别。他的柜子上面头油梳子还有面带立脚的镜子随便的摊着,床头则摆着用完的香水。还有个位子是留给烧火炉子的,他南京人,还是用火盆用得习惯。藤编的开水瓶歪在床头柜上,衣服随意的丢在地上,玻璃杯倒扣在上面,一地狼藉。脚边的一块板子上堆着个铁熨斗,外面的炉子烧燃了加几块炭喷点水,方锐没闲钱去不起裁缝铺,都是自己在家里面熨衣服。

关上门方锐就爬上了床,他把脑子捂在枕头底下,只留了一截背给林敬言,这房间里没有椅子,林敬言顿了顿,还是背对着方锐在他的床沿上坐了下来。

“再不吃,豆腐涝要凉了。”

“这个我知道,只是现在脑袋疼得要命,吃不下。”

“宿醉了?”

“昨晚喝太多,都不知道怎么回来的。”这么说着,方锐还是把脑袋从枕头底下拿了出来,只是说话还是闷闷地,他用手撑起脑袋,那条疤随着弓起的身子就显得更长了一些。

“不好意思,让林老师见笑了。”

林敬言无言,所有的话堵在喉咙口而不得出,只是转过身把搪瓷缸子转交到他手上,进而说道:“别这么说,你先穿衣服别冻着,我去给你借炉子热热。”

林敬言说着拿着碗带关了门,借了石库门里厨房给他热吃的,豆腐涝在煤炉子上冒着泡,他盯着那些泡儿发呆。想起他挺直了身板挨那一刀的样子,嘴角还带着笑说不碍事,欠你的都还了。身上白色衣服早就泅开了一大片的血迹,乍一看像是穿了一件红衣服似的。后来是怎么的回事他都记不清了,就记得那血那笑容,渗到他的眼前,看什么都是红的。

他也疑惑,为什么那些五光十色斑斓的梦不多留在记忆里留一点,好让那些不堪过往少占点位置,腾挪一下才好。

他端着热的吃食给方锐送进去,洗了把脸的人看上去精神好了很多,眼睛却还肿着。他脸上带着笑接过了碗吃了两口,皱着眉头。

林敬言盯着他一勺一勺的吃完,手捂在胃上,眉毛越纠越紧,嘴边还带着笑意。

“林三爷,真是多谢你了今天。”

“小方少爷你——”

“怎么?”

“有想过换个工作什么的么?”

“我现在也不算有正职,说不上换。之前也想去找份正经工作,不过我这身体这脑子,哪哪都不争气,最后还是得靠这里。”点了点自己的脸,笑起来还是那样子不要脸。

林敬言看着都,心尖子上难受。

“你要不随我去宝相楼?”

“那是什么地方?”

“说不上正经营生,但是也能过安稳日子,每日盘盘帐什么的……”

林敬言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方锐的脸色一直在变差,之后的话头被他截了去,空留一屋子寂静盘旋。

“啊,我不喜欢这种安生日子呢。”他瘪瘪嘴,说道。

林敬言哑口看着他,他半天把手背到背后,眨了眨眼睛看着方锐,这个长着和记忆里的人一模一样的脸的人究竟是谁呢。他以为找到了人,结果一半给糖一半给砒霜。那个说着撂挑子不干了最想去卖糖饺子的少年郎变成面前这个捂着胃皱着眉头胡子冒出来一截的男人,他有自己的生活,自己又何妨来打扰。

林敬言张了张口,说了句:“今日就不打扰了,晚些时候我还有事。”

“诶,那林三爷你等等我,我换件衣服送送你?”

“不用了,你再睡一段时间吧,我先走好了。”

万般心思留不住,一腔真情付流水,当时留给他的话,看来还是说准了。

林敬言从门里几乎是仓皇出逃,门口小雀儿已经不在了,家家户户响起了炒菜的声音,在这密闭的充满了人间烟火味道的小弄堂里,林敬言又一次感受到了束手无策的无力感,失忆的人从此就过起新生活,而他的生活里,其实没有你。

 

认清了事实的林敬言走在路上,他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在房间里的方锐拉开门,冲进了厕所,吐了一盥洗池,他望着那滩东西,不知怎么的就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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