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马冰河入梦来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林方】宝相楼之救风尘06-07

民国黑道PARO

昨天写好的忘记发了~

今天补上~~~

应该会出个小本子~请赏个脸!



06

方锐从林敬言那儿走回家中的时候,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小雪伴随着寒风从漆黑的天空飘下,打在身上沾湿了衣服,他不想回头看,就直挺挺地往前走。临近年三十了,这座城市空了不少,在这个夜里,好似只有漫天的雪和他。

南京下的雪也不少,到了冬天,也是要下雪的,阴沉沉的天空洒下如柳絮一般的雪来,他站在船上回南京,林敬言在码头等他。

他一身灰白长衫,肩胛撑起两道皱褶,黑色短发的发尾短短的扎在领口,柔顺的贴着脖子。他的脖颈长又直,像是提琴的琴颈。他侧身站在那,手指尖夹着一根烟,他另一只手取下眼镜,他指节分明的手靠近嘴唇,细细的抽了一口,眯上了眼睛,再吐出来,燃烧的白色烟雾拢着他,在淡淡地烟雾后面显露的是一张如远处晓雾青川的脸,眉眼寡淡却在眼尾处有几道褶痕,如一笔勾勒景色又添了几抹秀润的笔法,山山水水就灵动了起来。

那幅场景记在方锐的心中记了许久许久,可以说在林敬言突然消失的那段时间,他都是靠着记忆里的这幅山水画卷过活。今日之事画面重叠,一层一层盖过去,旧事被宝相楼外突然下起的新雪覆盖,冷进了骨髓里,还伴随着眼前一片漆黑。

断了来路,看不清去路。

方锐从不知道人生这条路这么不好走。

 

林敬言将事情和韩文清一合计,韩文清答应了,只是皱着眉头问道:“怎么方锐敢开这么大的口?”

“他怕是被我整怕了,钱起码不会骗他。”

“你们在南京那事情么?他还没恢复过来么?”

“我知道的,身上的旧伤容易好,心头上的伤可就——。”这话林敬言没往下说下去,但是韩文清懂。

“总是这样,碰到一次又一次,在没得选的时候把他给推出去,换做是我,我都不知道还能怎么继续下去。”

“怎么今日这般自怨自艾?”

“也是,是我失态了。”林敬言勉强地笑了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答话了。

见话说到这般田地,韩文清只好站起身来,临出门前跟林敬言说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了,他只管去把人绑了,这次是在宝相楼里做局,不会有什么闪失,让他放心。

林敬言送人到门口,点点头,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那他就拜托你们了。”

 

宝相楼近日里挂出了张新杰的牌子,新一些的票友对于突然出现的名字还有些面面相觑,老票友早就在门口排起队来。做戏子的不能登堂入室,但张新杰是个例外。他被宗社党数次从青岛请到热河演出,一个男人唱闺门旦比真女人还像大家闺秀,偏得是比其他的戏子多了一分不是装出来的风骨。是假风雅还是真名士那些八旗的纨绔子弟自然是看得出来的,人都是这样,越是得不到做不来的越是喜欢得紧。看他演出里的绵软温润正巧不多不少的加了一点儿正经,弄得看戏的人都心痒痒。一派前朝遗老夸赞着他,北边的票友自然跟着风的捧,风头最盛的那几年甚至火到了两湖两广。

宋子云是这上海城里有名的票友,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难怪九光先生要找上他们宝相楼,在这儿办事可是天时地利人和。上台时间是定在了晚上的八点,张新杰唱《锁麟囊》里面王宝钏。这挑剧也是有讲究的,宋子云爱听。

方锐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和刚刚巧要出门的林敬言碰了个照面,方锐愣了下,还没等他开口,林敬言的手搭了上来。

“万事小心。”

“你要出去?”

林敬言没回答他,只是摆摆手,转过身去然后出了门。站在旁边的韩文清背着手对方锐说:“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说起来方锐其实有些怕韩文清,因此在这个事情上面他并未追问,只是隐隐有些不安。吃饭的时候果然右眼皮跳了起来,在他们家乡一直流传着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的说法,他放下筷子,压根吃不下几口。

“八爷,我再来确认一下,你要我做的无非就是在宋子云身上取下他那个平金锁线事事如意的绸带荷包,拿到里面的钤印是吧?事成之后我会到二楼来把东西交给你,还有其他东西要做么?”

“没有了。”韩文清回答得很爽快。

“我知晓了。”

这事情在方锐的手上其实并不难办,即便是现在和林敬言这样不尴不尬的关系,他想林敬言也还是了解他,也不会是这样的姿态,除非——

方锐四下瞄了一下,确实有不认识的人在走动,心下一动,林敬言也好,韩文清也好,到头却没有一个能信的,到时候真要动手,万分小心的好。

 

宋子云来的时候好大的排场,他不爱坐在楼上包厢,偏生要坐在大堂前排,他一落座前两排的人都被赶到了旁边,周围根本不许人坐下。方锐躲在后台看,这人为了来看戏还特意换上了皂青色的长衫,一个人喝着雨前龙井磕着瓜子,唱到后排黑压压的一众人拍手叫好的地方他也抬起手不咸不淡的拍了两下。周围都是亲兵巡逻,在大堂压根没有落座的机会。

方锐趁着台上还唱得正欢的时间,走出了宝相楼。

韩文清看着苗头不对,忙差了盖才捷去跟着。小孩遮遮掩掩地跟到宝相楼外,见他转身走进旁边的弄堂,看了他一眼自己掏钱买了一个花篮。盖才捷迎上去问要不要帮忙,他摆摆手说不用了。

得知了情况的盖才捷忙跑回楼里将事情禀告给了韩文清,韩文清点头表示知会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记得到时候把钱给人也补上。盖才捷答应之后寻思着,怎么这个方锐这么爱钱,连大当家的都不忘了把钱补上给他。

正在忙碌的方锐并不知道盖才捷的腹诽,他将花篮搬进了后台,然后就静静等散场。外面那么多人手下手自然不能在大堂里来,以宋子文这种人的性格,他定然是要到后台来找张新杰送花篮的,到时候趁着人多拥挤混乱之际他再出手,七成七能得手。

事情果然如方锐所料,张新杰一下台,宋子云就跟了进来,四个手下抬着花篮进来,架子大得把整个化妆间都挤满了。

方锐这时候从旁边插进来,挤到宋子云身边,对着张新杰说话:“果然是张老板,才出来唱这一场,花篮就收个不停。”

“梁小少爷夸赞了。”张新杰自然是站在那儿配合着他演这出戏码。

“去去去!我们家老爷正送花篮呢,你在这儿干什么?!”

“送花篮也讲究个先来后代不是?你没看着我在这边都等了这么久,就等着张老板下台了啊。”那人起高腔,方锐的声音自然也抬高了几度,眼见着宋子云的表情已经不太善了,也不收敛,还刻意走到人家身侧去,手插在兜内问道:“这位老爷是——?”

“公望先生识得不识得?”

“哎哟,巧了,我刚刚从翡冷翠回来,你问我英国大公是谁我当然是识得的,问公望先生是谁,那我还真不识得了呀。”方锐一脸没人能耐他何的表情,踱了两步,离宋子云越来越近。

中年人握着洒金蝙蝠扇的手越收越紧,皱着眉头问方锐:“这位小少爷不妨报上自家名号啊。”

“哎呀——”方锐顺势就揽住了宋子云的肩背,整个人靠了上去。逮着了机会另一只手神不知鬼不觉的摸到他的荷包,系在身侧的荷包顺着皱褶往旁边一压立即张开一个能容二指的开口。手指一顶,那长石钤印就被他挤了出来,再拿手指一夹,自然而然的就到了方锐的手上。

“我啊,我就是我家的不孝子,名字说出来,家里可不同意了。”

当时在海外有数万华人,其中康梁二家在变法失败之后家眷便迁往欧洲,后梁家九位子女八位皆成人才,就这最小的一个儿子,不学无术不务正业,天天听戏,甚至为了追戏子从欧洲飞回了国内,这些秘事宋子云听过不少,今日见着这年轻后生这般气派,张新杰又刚刚那般唤他,宋子云寻思是否自己碰到的就是之前传闻了许久的梁家小少爷。因而也不敢怠慢,不着痕迹地将身体挪开,朝着方锐说道:“那小少爷先请吧。”

方锐脸上还装着一本正经,内心早就笑出了声。松开了手,大摇大摆地走向张新杰。

“先出去。别在这丢人现眼了。”宋子云拂袖道。

张新杰站起来一步,摘了头面道:“公望先生慢走不送。”

那人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带着所有人出了门。

 

“吁——,怎么样?”

“比我估计的要快不少。”

“东西给你,钱记得给我。”他伸手把印章递给了张新杰。

“你,等等再走吧?”张新杰站在他身边,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不了,我要快点走,不然等下人家发现了。”

说着方锐便躬身钻进了后台一侧的脚手架,在钢筋搭建而成的狭窄空间内疾行了好一段时间终于见着光亮,忙跳出来站直了身体。

没想迎面就是一拳。

“敢骗公望先生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接着又是一拳,紧接着拳头如雨点一般落在方锐的身上,他知道——

他被宝相楼的几个人算计了。

 

 

 

07

那一年的冬天也特别的冷,一阵一阵的穿堂风吹得骨头都生疼。方锐平时就喜欢窝在林敬言的房间里抱着炭火炉子不放,林敬言平日里要处理其他事情也就由着他。在很多时候,方锐都觉得自己像只丘八,需要冬眠。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的过,以为又是这样的一年可以好好过去,没料想腊月二十八的时候,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叫唐昊,是林敬言的师弟,呼啸堂上任堂主的儿子,一身戾气的进来指名道姓的说林敬言配不上呼啸堂堂主的位置,看看他,前些年出生入死弄得一身伤,还未入而立之年便未老先衰,连整个呼啸堂都被整得死气沉沉的,林三爷识大体不如趁早退位让贤的好。

唐昊这一番挑衅打在林敬言身上自然是不受用,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轻则觉得颜面扫地,重则是真对他的话颇有认同。林敬言掌管呼啸堂这几年,坐稳了位置之后就开始慢慢将呼啸堂洗白,从退出船工交易再到开设公司,一步一步走的甚是踏实。

这种做法其实从长远上说并没错,乱世帮会自然有生存之道,只是中正先生的国民政府近几年的重点从清缴布尔什维克党转到了整顿帮会上,呼啸堂身处南京,总是会牵扯进去。只不过呼啸堂的组织成分就是从长江下游的贫苦船工而来,过惯了喊打喊杀刀口舔血的日子,让他们去做安生买卖,说实话,真是为难。

林敬言自然也知道这事做起来为难,但是也不能因为为难而不做。因此在唐昊带人踢场子的时候,他并未有回击。事情发生之后,流言传得飞快,果不其然,没出两天整个南京城的黑道上就传遍了呼啸堂堂主只敢关门不敢应战的消息。底下的人千千万都巴不得呼啸堂出洋相,结果这股风压都压不下去,林敬言一下子从韬光养晦的舵手变成了没骨头的缩卵。

林敬言缩不缩卵的事情方锐自然是知道的,只不过被无端挂上这样的名号,方锐有些气不过。作为副堂主的他在年三十的桌上摔了杯子,站起身来说你们要谁不服可以去投靠唐昊,要谁还想在呼啸堂再待下去就好好管住自己的舌头。

方锐刚刚坐下来,就被林敬言抓着手要他去给在坐年长的敬一轮酒,相当于圆个场。方锐也自知失言,在帮派里最讲究的是辈分,他一个小辈刚刚上来没几年在堂会上摔杯子,确实不大妥。

但是等端了酒杯出去,却发现现场阴沉得很,他出去敬酒也没人站起来回酒,尴尬站了一会儿,林敬言来了,他在每一桌自罚三杯,咬着牙走回来,连眼睛都是红的。方锐扶着他,心疼又焦急。

除夕夜总算是有惊无险的过去了,这个年过得不算安生,但起码还算是过了个年。原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的呼啸堂一众结果在初七开张的时候又迎来了唐昊。这小子带着一干人等在呼啸堂门口绑了船霸,是呼啸堂当时放出去的人,在扬子江上为非作歹了许久,让很多船工受尽苦楚,林敬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管这事情。唐昊把人绑来了,喊了人在呼啸堂门口打,不一会儿那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船霸便跪在地上打滚讨饶。唐昊笑着说,让他跪到呼啸堂前去喊爸爸,那人还真三步并作两步的爬过去一边磕头一边喊爸爸。

呼啸堂的人都觉着出气,只有林敬言和方锐脸色铁青。他们自然是知道唐昊来这手,意思再明显不过,可是外人都受他这套,门外刺眼的冬日阳光里唐昊哈哈大笑,有着年轻人特有的张扬,林敬言不发一言,朝着漆黑空洞的门内走去。

方锐看了一眼唐昊,朝里面追去。

 

待到了元宵的时候,南京城要放烟火,方锐记得那次是自己特意邀着林敬言去看。自从出了唐昊的事情之后,林敬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眉头越皱越多,正巧有这样的活动,方锐忙不迭地拉着林敬言去凑热闹。

人群挤挤攘攘,逸仙路上挤满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二人走在挤挤攘攘的人群之中,头上是大朵炸裂的烟花,一声接着一声的沉闷的爆响和着街上各地的口音叫卖形成一种奇怪的交响曲。方锐手拖着林敬言往卖灯笼的小摊子挤过去,挑了半天买了一盏莲花鲤鱼灯。林敬言那天心情也挺好,这个那个都给人买了,甚至自己也和方锐一起买了一盏玉兔奔月灯。

谁都没想到意外会发生。

不知道被跟踪了多久,也不知道行凶之人准备了多久,总之当一个黑影朝着他俩冲过来的时候,第一秒是方锐看到了。他来不及思索地将林敬言往身后一带,自己笔挺挺地送了上去,那人蒙着面,可是方锐记人记眼睛,看到那个眼睛一瞬间方锐就知道了,那双眼睛旁边有一块挺大的疤痕,他在敬酒的时候见到过。

“祥……,祥、咳咳,祥叔……”

抓住了刀柄上的手,他惊疑不定的喊了一句。被认出来了的人下意识的反应并不是落荒而逃,而是下狠手将人杀人灭口,他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抓住刀柄将刺入胁下的刀硬生生的往下压了三分。

林敬言反应了过来,他将人扯起来一拳重重的砸了下去。行凶者被人掀翻在地,他反身抱住了方锐。双手捂在他的伤口上,血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外冒着。周围一圈人自动的围成了一个圈站在周围,指指点点看着热闹。趁着林敬言帮方锐简单包扎的档口,那人翻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跑了。方才还在看热闹的人此刻也陆续散去,又变成熙熙攘攘往前挪动的人群。

方锐咳着血沫子被林敬言弄上了车,林敬言一路脚就没放到刹车上过,一路开进了医院,红着眼睛对医生说救活他,无论什么代价,无论什么代价我都出得起。

 

林敬言发红的双眼和颤抖的手,倒着看起来真的很好笑。

这是方锐在模糊间最后的记忆。

 

再一次醒来,全身四肢百骸都疼。

对上的是一张陌生的脸,他使劲地摇了摇脑袋,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人是之前在宋子云身边得走狗。旁边的光线很暗,他趴着的地方都是水泥,外面散来一阵一阵水腥味,方锐粗略判断了下,应该是被关在了某个码头仓库里。

当然他们也没给他多少时间清理丝绪,下一脚踢过来,方锐被束缚着手脚左右都不能动,只能蜷缩着身体硬生生地受下了。

“你胆子挺大啊,还敢冒充梁家少爷,敢跟我们主子叫板?!”

“也是贱人自有天收,主子一出门,就碰上了梁少家的车,你说你摆阔就摆阔,非得找个满世界溜达的公子哥,你说你是不是傻?!”

方锐松了一口气,这句话里只提到了假扮梁少一事,不仅冒充还驳了面子宋子云的面子,这让向来不给他人好脸色看得公望先生有些吃不消,但还没有发现钤印被盗一事。在这种时候第一要务是保命,他边寻思着解决的方法,边带着笑意出声:“玩玩而已嘛,公望先生和我置什么气呢?!”

“让你玩!让你爷爷我给你玩狠的!”那人下脚更加不留情,一堆人围上来拳打脚踢,方锐只能护住头,等他们揍到手软脚乏停了下来,他才松开。

“切,欠教训!以后招子放亮一点,见到了我家绕远点走!”小喽啰一口痰吐在了方锐身上,带着一群家仆走了。方锐等他们走远了才敢伸一伸手脚,滚到旁边找快碎玻璃摩断了手上的绳子,解开脚上的绳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出仓库。

天已经微微发白了。

 

踉踉跄跄地走出仓库,迎面撞上正赶过来得人,血蒙住了眼睛看不太清,看上去特别像那个杀千刀的林敬言。

“方锐,方锐?!”

“……怎么又是你?”

“你害得我还不够惨么?还不够么?!”

“求求你,别再出现了!”

方锐倒下的时候被张新杰接住了,他沉吟不发一语,将人背到背上,往宝相楼的方向走去。

今晚的月亮惨白惨白,看上去一点也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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