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马冰河入梦来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林方】宝相楼之救风尘(一发完结)

民国黑道PARO

更完了~~~~~~~

最后两章有R18 一咪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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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风尘

 

01

对于宝相楼一众人等说来,林敬言绝对是一个标尺。

吃饭睡觉准点,上班下班准时,每月到十日准发厘课,绝不拖欠一分一毫,一间账房宝相楼十三个堂口理得清清楚楚,跟着他的两个小会计说话都细声细气,前脚赶着后脚走,哪像黑道上的人。

别人也不多说,喊他林三爷,这是尊敬。

可近日里林三爷一成不变的回家路线有了些变数,最先发现端倪的是平日里看上去没什么事做的张佳乐。那日张佳乐正在大孙的店内百无聊赖的看报纸,正巧看到一则新广告时,玻璃窗旁边闪过去一个身影,灰色袍子配上灰色的围巾,若不仔细看,他人都要沉到灰蒙蒙的冬日的天空里了。

“喂,大孙,那是林三爷么?”张佳乐喊了一声坐在吧台旁边孙哲平,后者还没睡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点点头表示认同。

见着自家恋人脸上表情从震惊到欣喜,不消说,这到哪都改不了的八卦魂又熊熊燃烧了起来。他伸手拿过桌上的贝雷帽,往头上一压,挥着手就冲了出去。

“晚上回来吃饭啊。”男人扬着声音喊了一句,换了个边趴着打算继续睡。

再睡一冬也没问题嘛。

 

张佳乐跟着他一条街道一条弄堂的窜,别的不说,光以他那速度真是要急死人。这条路张佳乐不熟,旁边尽是一些挑着担子的小贩卖些天南海北不太正宗的小食,进不得厅堂,拿着在街上走又不大体面,因此在巷口吃卖,又称为巷口食。在张佳乐的印象中,林敬言是不太吃这种东西的,但今日不知道为何他停了下来,站在一个卖什锦豆腐涝的摊子前站定下来,操起南京话跟那小贩攀谈一阵,要了一碗,小贩手脚麻利的虾米、榨菜、木耳、葱花都放了,回头问林敬言要不要辣油,他思忖了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以前的老事情,嘴角不自觉的就噙上了淡淡的笑,勾在嘴角,温柔得如紫金山的雨。

“多加点吧,他喜欢吃。”

打包,带走。张佳乐从药铺的门板后面探出头来,滴了香油的豆腐涝馋得他连口水都要掉下来了,林敬言先放一边,先吃饱了要紧。

 

林敬言想起一碗豆腐涝就搞定的张佳乐走在路上就忍不住想笑。

他提着豆腐涝走在路上,麻绳勒在手上,晃晃悠悠的,和现在的心思差不多。从愚园到慈寿里的路程并不远,但走起来也是要费些脚力的。这冬天的上海,冷风刮过钢筋水泥的大楼,实实地把人都能吹傻。不过傻就傻吧,方锐吃豆腐涝的模样想起来也是挺傻,每次都猴急得要命,吃下去又嚯着口被烫个半死,人像个金鱼一样鼓着腮帮子满院子的跑,半天才吞下去。那时候树木深得很,冬天的阳光打下来,打在他脸上,林敬言瞧着就很好看,他坐在旁边笑着,将糖水递给他,吞下去之后方锐赶紧来了两口,炖化了的雪梨融在他的舌尖,他笑着说好吃。

林敬言也笑着说那我尝尝。

方锐把手里的汤盅递给他,他拿手推开,站起身来抓着方锐的肩膀吻了一圈。

舌子在他甜腻腻的嘴里逛了一圈,林敬言点点头,表示认同。

确实好吃。

这些前尘旧事不知怎么回想起来会这么程亮,色度他都记得几分冷暖,树上的叶子打过了霜,是厚重的绿色,是冷的;方锐年轻脸上的笑容和耳尖子上那点红色被阳光镀上了一点金色,是暖的。

那色彩和现在眼前这灰蒙蒙的颜色是截然不同的。笔直的一条马路再接着一条马路,水泥的颜色泼上了水也只能更深而已,花花世界没了他,实在肃杀一片。

慈寿里的衣服架子奋力地伸向天空,他住在哪门哪间他也都知道,暗红色漆刷过的门紧闭着,这个点他应该还没醒,外面逼仄的弄堂里挂着他的衣服,粗布的褂子和看上去挺精细的西装挂在一起,显得特别的突兀。夹子上夹着的领带还是好久之前他们在呼啸的时候,他自己送的那条。林敬言从自己的衣服里掏了掏,掏出了一个领夹夹在了领带上。

“你又来找小方少爷了啊?”

住在对面的是一个绣娘,整日里坐在巷口给大户人家的衣服绣领口襟边纹样,她见着这人来过好几次了。

“嘘——”下意识的瞧了瞧门口,这地方的门薄得和一张纸差不多,方锐速来睡得就不深,闹醒了脾气大得很。他点点头,表示打过招呼了。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小姑娘又一针一碎嘴自顾自地聊开了:“哎啊,方小哥人挺好的,就老是深更半夜才回来,有好几次还和别人一起,这么小的房间屋子都不够躺吧,自然也是人贴人睡你说是不是啊小哥,唔嘿嘿——”

“小雀儿你又在嘴碎嘴碎着磨什么?!”

方锐一脸脾气的打开门,他就穿了一条裤衩站在门后面,头发鸡窝一样,光膀子的身子上半点肌肉没有,几根排骨上一条棕色凸起的疤从肋下一直延伸到肚脐。

瞧着了脸色也不太好的林敬言,提高了点音调问他:“林三爷?”

“上次听你说起吃的,想起这家的什锦豆腐涝挺正宗的,特意买过来给你。”

“那什么,进来说吧。”

林敬言跟着方锐进了门,这个地方他来过几次了,倒是熟。一张床占了这件鸽子笼里一大半位置,剩下的地方放了个五屉柜,上三层放体面的西装西裤衬衣领带,下两屉放褂子和马甲,天差地别。他的柜子上面头油梳子还有面带立脚的镜子随便的摊着,床头则摆着用完的香水。还有个位子是留给烧火炉子的,他南京人,还是用火盆用得习惯。藤编的开水瓶歪在床头柜上,衣服随意的丢在地上,玻璃杯倒扣在上面,一地狼藉。脚边的一块板子上堆着个铁熨斗,外面的炉子烧燃了加几块炭喷点水,方锐没闲钱去不起裁缝铺,都是自己在家里面熨衣服。

关上门方锐就爬上了床,他把脑子捂在枕头底下,只留了一截背给林敬言,这房间里没有椅子,林敬言顿了顿,还是背对着方锐在他的床沿上坐了下来。

“再不吃,豆腐涝要凉了。”

“这个我知道,只是现在脑袋疼得要命,吃不下。”

“宿醉了?”

“昨晚喝太多,都不知道怎么回来的。”这么说着,方锐还是把脑袋从枕头底下拿了出来,只是说话还是闷闷地,他用手撑起脑袋,那条疤随着弓起的身子就显得更长了一些。

“不好意思,让林老师见笑了。”

林敬言无言,所有的话堵在喉咙口而不得出,只是转过身把搪瓷缸子转交到他手上,进而说道:“别这么说,你先穿衣服别冻着,我去给你借炉子热热。”

林敬言说着拿着碗带关了门,借了石库门里厨房给他热吃的,豆腐涝在煤炉子上冒着泡,他盯着那些泡儿发呆。想起他挺直了身板挨那一刀的样子,嘴角还带着笑说不碍事,欠你的都还了。身上白色衣服早就泅开了一大片的血迹,乍一看像是穿了一件红衣服似的。后来是怎么的回事他都记不清了,就记得那血那笑容,渗到他的眼前,看什么都是红的。

他也疑惑,为什么那些五光十色斑斓的梦不多留在记忆里留一点,好让那些不堪过往少占点位置,腾挪一下才好。

他端着热的吃食给方锐送进去,洗了把脸的人看上去精神好了很多,眼睛却还肿着。他脸上带着笑接过了碗吃了两口,皱着眉头。

林敬言盯着他一勺一勺的吃完,手捂在胃上,眉毛越纠越紧,嘴边还带着笑意。

“林三爷,真是多谢你了今天。”

“小方少爷你——”

“怎么?”

“有想过换个工作什么的么?”

“我现在也不算有正职,说不上换。之前也想去找份正经工作,不过我这身体这脑子,哪哪都不争气,最后还是得靠这里。”点了点自己的脸,笑起来还是那样子不要脸。

林敬言看着都,心尖子上难受。

“你要不随我去宝相楼?”

“那是什么地方?”

“说不上正经营生,但是也能过安稳日子,每日盘盘帐什么的……”

林敬言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方锐的脸色一直在变差,之后的话头被他截了去,空留一屋子寂静盘旋。

“啊,我不喜欢这种安生日子呢。”他瘪瘪嘴,说道。

林敬言哑口看着他,他半天把手背到背后,眨了眨眼睛看着方锐,这个长着和记忆里的人一模一样的脸的人究竟是谁呢。他以为找到了人,结果一半给糖一半给砒霜。那个说着撂挑子不干了最想去卖糖饺子的少年郎变成面前这个捂着胃皱着眉头胡子冒出来一截的男人,他有自己的生活,自己又何妨来打扰。

林敬言张了张口,说了句:“今日就不打扰了,晚些时候我还有事。”

“诶,那林三爷你等等我,我换件衣服送送你?”

“不用了,你再睡一段时间吧,我先走好了。”

万般心思留不住,一腔真情付流水,当时留给他的话,看来还是说准了。

林敬言从门里几乎是仓皇出逃,门口小雀儿已经不在了,家家户户响起了炒菜的声音,在这密闭的充满了人间烟火味道的小弄堂里,林敬言又一次感受到了束手无策的无力感,失忆的人从此就过起新生活,而他的生活里,其实没有你。

 

认清了事实的林敬言走在路上,他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在房间里的方锐拉开门,冲进了厕所,吐了一盥洗池,他望着那滩东西,不知怎么的就笑了起来。

 

 

02 

 

中午随意吃了点东西,五点倒下去睡个回笼觉,八点醒来摸着肚子给自己下了碗小馄饨吃了,收拾收拾洗把脸梳头,瞧了瞧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棉袄穿上裹着大围巾推着自行车就出了门,车篮里放着皮箱,后面还挂着一块抹布,冷风冷雨打在脸上,连口哨都吹不利索。

 

皮箱里放着他的全套行头,鞋油发油,衬衣领带,西裤马甲西装,不敢穿在路上,打湿了怕被人看了笑话。他全身最贵的家当估计也就这个皮箱,当时买来就是看它能塞得下的东西多,不大的风雨雪都也能挡住,至少一套穿着进门时时体面的。

 

找到酒店提着箱子进门,在厕所里换一套出来,照照镜子,略微一笑,还真有那么几分浦西少爷的样子。

 

没错,方锐现在做的事情说不好听了就是老千,一身光鲜亮丽的皮相,一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嘴,骗得人心骗得人钱。但凡良善之人听到这词都是皱着眉头摇摇头,好像犯的是多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样,方锐可不这么想。他出卖色相,哄得人开开心心,他拿钱,说起来还真没什么错的样子。

 

他向来喜欢找外滩这边的酒店和爵士酒吧里的人下手,酒精一熏,人都莫约有些飘飘然,这时候下手最容易得手。小到几张小费,大到腕表珠宝,甚至还有成年好酒,他下手并不重,都是价值不菲却又报不上案的东西。他每次拿到这些东西,喝的酒就留下来,珠宝这些就去当掉,而且绝不在一周之内对同一家店里的客人下手,庆幸外滩的酒吧饭店鳞次栉比,多得是地方让他发挥,每家打一圈下来,也要半个月的时间。

 

外面是上海冰冷阴湿的冬雨,可房子里却不一样。从电梯上到顶层,看上去耀武扬威的保镖站在门口,见着他了问一句,有预定位子的伐?

方锐扯着脸笑笑,他右边脸上有个酒窝,看上去便人畜无害的样子。说着:“我朋友在里面,他让我在这边等他,但是我现在联系不上他人,烦——?”

“那您进去等就是了。”

保安见多了人自然知道什么样的人该拒之门外,什么样的人该往里放,喊着会朋友的多半是没有预定过的,如果只是个穿长衫来的,自然是要拦在外面的。但碰到方锐这样一身体面,面不露怯的人,他有些拎不清了,要真的是什么要员贵客,拦在外面了,到时候闹起来可是他的责任。再说了,就他这瘦得弱不禁风的样子,能翻得起什么风浪啊? 

那保安的目光如芒在背,即使是方锐都有些不习惯。为了消除这种尴尬,他找到一个吧台靠过去,吧台上面正巧有人吹奏萨克斯,配着台上的爵士女声,分外的撩人。

他不自觉的更靠近了一些吧台,这儿的侍者都是洋人,说实话方锐的洋文不太好,看着就有些犯怂。

这儿新开,一切的调调都是美利坚的豪森风格,他左右看了一圈,周围零零散散的或坐或站着一些金主,旁边围着好几个年轻的男男女女,这儿的女人大多都穿着掐腰收襟的高领旗袍,男人也都是一身笔挺西装,容颜姣好的人放在一起就是容易眼花缭乱。

看了一圈,一个物色对象都没有。

今日的雨,好几日前的林敬言,这满满当当的一屋子的人,加在一起真是聊无生趣。

“一杯金酒。”旁边有人突然出声,方锐一回头——

好巧不巧,这个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多个林敬言,这又被他碰上了。

似乎是看到了他的表情,林敬言的身子转过了过来。今日里穿了一套米色格子的西装,系棕色领带,虽然还带着他那副金丝眼镜,但是比平时还是多了许多的东西。比如在这昏黄的灯光下他一张清癯的脸上竟然也填上了一些晦暗不明的撩人,不得不怪这地方就是比别的地方有多些风情。

“啊,好巧啊林老师——”

他只能勉强打起精神跟他招呼。

“是啊,没想到在这儿也碰到了啊。”林敬言这么回答他。

侍者在他们说话空隙送了一杯透明的酒上来,林敬言主动的拿着杯子碰了一下:“这杯酒我敬你这段缘分。”

方锐能说不喝么?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的上。半杯酒下去,一股火烧上来,林敬言拉着他叙旧。话说得模棱两可,人却一等一的情深,他只能支支吾吾的回答,眼睛瞟向旁边。金主们到了这个时间点都陆陆续续带着人往外走了,而他今晚上什么收获都没有,让他不免有些焦躁。但是方锐又怎么不知道,真正的焦躁还是来自于身边这个人。

让他又爱又恨的林敬言啊。

 

从来没觉得,装失忆会这么累过。

 

出了天台的门就是黄浦江,江那边影影绰绰的倒映着几盏渔火,方锐喊林敬言林老师,问他这是要做什么?

“你特别像我一位故人,看着便觉得开心,我找你聊聊天行么?”

“林老师今日里有心事啊?”

“算是吧……”他看着江对面,方锐看着他,总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确实是似曾相识。

说起方锐和林敬言当时在呼啸堂熟起来,也就是这么个冬夜。

方锐当时进呼啸的时候是个贼,而且是被蓝雨给赶出来的贼。贼这个身份有些微妙,白道的人自然不屑,黑道的人也看不上,当时方锐并没有什么朋友,更别说和呼啸堂的堂主林敬言熟了。到了呼啸堂半年没说过几句话,正巧是个月圆夜他在呼啸堂的箭楼上喝酒看月亮,却不想碰到了同样无聊的林敬言。

“林堂主。”他恭恭敬敬地喊他,这也是方锐第一次近距离的观察林敬言,这个在外面被传得多大的狠角色的人打起招呼来客客气气的,还透露着几分温柔神色,他看上去特别瘦,脸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倒是像一位教书先生。

林敬言见着方锐,先是笑了下,随即开口:“你是,是叫方锐吧?”

“对啊!”能被堂主记住名字对于当时的方锐来说,实则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林敬言看着他,笑出了嘴边那个酒窝。

这个贼,哪来这么骗得住人的笑啊?当时林敬言便是这么想的。

“看你这样子看着便开心,我找你聊聊天行么?”

“林堂主你今日里有心事啊?”

“算是吧……”

话匣子就此打开,林敬言平日里不敢和别人讲的话竟然毫不保留的全都倒给了这个面前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说,平日里闹腾的样子全然不见,现在看上去还真是个好听众。这种认知的差距让林敬言对方锐有了兴趣,他打量了他一会儿,问他,喜欢男人么?

方锐愣了一下,吞了吞口水,说:“没喜欢过,但是不代表不喜欢。”

“那喜欢我么?”

“起码不是不喜欢。”

收到了令人满意的讯息的林敬言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靠近了一些方锐凑下身来,拇指沾上了雨水,点在了他的酒窝上。

“这样,这样就最好了,我能记得住。”

方锐的手指也放了上来,他笑了笑,酒窝就更深了,两个人的指头交叠着压在脸上深陷的皮肉里,温度从一点蔓延到全身,恰是冰冷的这场雨,刷掉了人间寂静。只留下跳动的脉搏和指尖的热度,方锐动了动,他的身体已经贴在了林敬言的某个位置上,他抬眼看了看林敬言——

真是个温柔的流氓。

 

03

想要赚钱而不得,方锐暴躁得如同一头小豹子。

他的口袋里已经要快要没有了现钱,前段时间赚的一部分存在银行动不了,那些是救命钱,现在世道这么复杂,保不准下次又被谁开膛破肚,他可不想再在桥下捂着肚子躺上好几个小时。

他从来未想到过会再遇上林敬言,这简直就是个笑话,没想到会遇见过也就没做过任何的打算,当时见面时不知脑袋怎么不好想着装失忆,结果事情却被弄得越来越糟糕,谎言需要用另一个谎言来圆,于是破绽也越来越多,他只能不见面,只想不见面。

但是天不遂人愿,林敬言从来都还是那个老流氓。粘、黏二字功夫到位,脸上还是清心寡欲如老师一般,身下早就有了动作。方锐看着他,惊也好怕也好,只想着毫无瓜葛了的就是好。

不过这话,连小雀儿都知道说出来不可信。

“方锐大哥你啊,怎么看到林老师来的时候表情就这么高兴呢?他是你什么人啊?”

“小孩子屁话怎么这么多?!”

方锐一点都不想去想他们俩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反正想了也理不清,何必浪费这力气。

林敬言每每来都会带些小玩意,管顿饭饱,然而这并不能让方锐多开心。说白了,他就是喜欢大洋拿在手里的感觉,说句更白的,他穷怕了。

 

南京的夏天真是黏腻,风一吹,汗粘吧粘吧的堵住了每个毛孔,皮肤上像穿上了一层鱼胶,闷得发烫。他已经在这个医院躺了小半年了,从树梢上一片叶子没有,八哥寂寥的站在黑色的枝干上唱歌到现在凌霄花开了,满医院都是绒绒的红,这一小片的风景轮换,方锐看得眼睛都有些起茧子了。

时间在林敬言消失的第二个月之后变得有些慢,每日鸡鸣寺的晨钟暮鼓一下下,吊瓶里的水永远的掉不完,他长时间的看着水滴一滴滴的掉落,头脑昏聩,醒来又睡去。等到饿的时候便吃一餐,从最开始有护工时期的四个菜到后来的一个菜,吊水也从最初的每日两瓶到了后来的完全没有,护工在一个月之前走掉,剩下的时间他只能躺着,饿了的时候摁铃喊护士,用自己身上还带着的一点积蓄来维持着基本的生计。

直到有一天,他在病房里所有能换钱的东西,别人送的铝盒,送的花瓶,送的烟灰缸都换不到一口稀粥的时候,他被赶出了医院。晚风中的夕阳打在这栋白色的小楼上,他穿着烂垮垮的西装一步一步的下山,走到半途肚子剧痛无比,他倒在路上时,眼睛里看到的都是傍晚一点一点爬上云层的紫色和壮丽的橘色的晚霞,几颗闪烁的星子和小如柳叶的月亮。

真是一场美景,自己却无福消受了。他迷迷糊糊得想着。

直到他醒过来,已经是晚上,醒来的时候是被人送到了桥洞里,回想这短短的数年,命运似乎一直在无限制的玩笑。一个贼,变成了呼啸堂的副堂主,经过内斗,又变成了睡在桥洞里的落魄者,值得庆幸的是,这儿似乎离自己之前住的地方不远,毕竟每个桥洞都长着差不多的样子。

黑黢黢的地方看不到未来和希望,在剧烈的疼痛里甚至想到林敬言都是奢望,他也不是糖不是止疼药剂,想着想着就会不疼。迷迷糊糊的睡意伴随着栖身在这儿的流浪汉袭来,大家都睡着了,方锐捂着肚子翻了个身,侧躺着似乎会好一点,对着阴湿的水泥墙壁,他的眼睛疼得有些厉害。

黑暗里,也只有那么两颗眼泪顺着鼻翼留了下来,落在了唇角上。

挺苦的。

 

在桥洞里住了两天他就爬了出来,到快活林重操旧业了一番出来换了一套衣服,起码人模狗样一点,他回到了呼啸堂。

方锐这么要面子的人当然是没有脸面直接进去的,坐在对面新开的鸭血粉丝汤的摊子上听人闲扯,这地带的人或多或少和呼啸堂有些联系,坐了半小时林敬言这个名字都没怎么听到提及。他忍不住开口去问,被问的人是两个送货的伙夫,刚刚领了钱,便到铺子里来搓一顿。听人提起林敬言,两人先是面面相觑了一番,最后才万分为难的告诉方锐,林敬言在两个月前早就已经被逐出了呼啸堂,现在当家的是新上的唐昊。

他先是愣了愣,随即便想明白了,两个月以前的林敬言突然间消失不见其中的缘由这便能解释得清清楚楚,但是所有的苦楚并不能一句话能带过。他捧着已经冷掉了的碗有些哑然,所有怨怼都不能随流水,而那个可恶之人却也变成了被同情的对象,他看着那两个人说起林敬言时候的小心翼翼,压在口中的话还是问了出来。

“那你们知道方锐方副堂主的近况么?”

“他啊?他不是早死了么?唐昊堂主当时还给他举行了大葬。听说这事是他在退下来之前要求唐昊堂主做的,堂主答应了他,办得也是很风光的。”这两个人不太认识方锐,只是上一次来的时候正好碰见出殡大礼,鞭炮炸了一千响,小辈弟子们披麻戴孝,唐昊一身黑带着一副墨镜走在最后一言不发,五十个人的队伍一路寂静无声绕了半个城南才风风光光的把衣冠埋进了墓里。

方锐听得可真是荒唐,他都不知道,自己就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

林敬言手上这一出明显是堵了唐昊的后路让他不再找方锐麻烦,唐昊也认了,毕竟一个方锐能掀起多大的事情?可是林敬言这一出,倒是把他所有的后路都给堵死了,天大地大,连个方锐都容不下。方锐虽然是个贼却也有点血勇,这样的保护叫做抹杀,他在那一刻是分明感受到了恨的。

能怎么样?凭着一身本事也要活下去,活一口气出来。

这世上少了谁不能转?

方锐揣着一腔恨意,来到了上海。

 

时间是冬至的晚上,这段时间的方锐一直顺风顺水。身上穿着驼毛大衣带着平顶帽,抽的烟也是美国烟叶,甚至还有些闲钱去买了一台自行车。这可算是时髦玩意儿,在福州路上,骑自行车可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他挺开心的。

可能是因为太开心,总会有些乐极生悲。

那日里他就觉得隐约有些不对,走在路上突然觉得背后一直有人看着他,回过头又什么都没有。走在大马路上这样多多少少会被人当做有病,他紧了紧衣领又只能继续向前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他过了马路,也只是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在一辆电车擦过之后看到一个穿长衫的身影,瘦削的身影和金丝眼镜,像极了记忆中的林敬言。

方锐揉了揉眼睛,当时黄昏的光线有些晃眼,整条马路都笼罩在暖洋洋的光芒里,他张了张口,想开口却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等绿灯再亮起的时候,那人已经不见了身影。

说不定还是自己看错了。

到了晚上,所有的温柔都蛰伏起来,夜上海代表着躁动的欢畅,纸醉金迷四个字不足以形容用镁光灯和威士忌构筑的场所的喧哗,方锐来了三个月,已经适应了。他在这儿豁出命的喝酒,努力的赚钱。

直到林敬言的忽然出现。

“方锐?”

他先是不确定的喊了一声。

方锐照例带着笑容回头,等见着了真人那一瞬间,他终于是懂了跳了一天的右眼皮是怎么回事。

“啊?”

“方锐,你怎么会在这?”

方锐看着他的眼睛,先是眯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方锐知道这是他厌恶某事的表情,他太清楚了,他立马往下看了看放在自己大腿上的手,不着痕迹的把手给拿下去,站起身来,正视着林敬言:“先生,你是认错人了吧?”

“那个,请问下阁下姓名?”

“我?姓方,单名一个锐字,当时医院的牌子上是这么写的,至于是不是顶了别人的名,我就不得而知了。”

“这么说来,你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以前有什么事?”

“以前——,三言两语说不完,总之方锐,这地方不是你应该在的地方。”

“那你告诉我我该呆在什么地方啊?还有句我还一直没问呢,先生我们认识么?”

林敬言被这句话震在了那儿,没有动作,所有人都看着他,他不得不去面对周围一圈人差异的目光,方锐看着他,胸口一口恶气抒出,他觉得不够本又加了句:“您来这儿,不会是来唱一出《救风尘》的吧?”

林敬言看着他,真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04

来年路上,有你却没有我。

 

民国二十三年的年关将近,上海城飘起了小雪,雾蒙蒙地打在钢筋水泥之间,让林敬言想起了故地。在他的印象中南京一直都是这么雾蒙蒙的。

今日是腊月二十三,在南方过二十四的小年,但是在这儿是跟着霸图的人一起过二十三。因此宝相楼里开堂会,请了不少有名的角儿,打算在这儿唱上三天三夜。

平日里左边那间包房总是空着的,这天难得四个人都在,戏还没开场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人们指着他们指指点点,一点异动似乎都应该装进普罗大众的眼睛里,供他们在脑子里消化消化一番再从嘴巴里吐出来。

底下热闹腾腾的开场,在坐四人却一直没人开腔,诡异得可怕。

最后还是韩文清先说话,他清了清嗓:“最近宝相楼收到了一封信,是勒索信。”

“怎么回事?”林敬言问道,这段时间,林三爷一直在外忙着,还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张新杰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头补充了句:“这信里面把勒索时间、勒索对象、赎人信物都交代清楚了,准确说来,这并非是一场勒索,更准确的说法是变相安排任务。”

“谁?谁敢安排霸图的任务?”张佳乐笑了,在这道上混,还真没碰到过敢动宝相楼的。

“给我看看?”林敬言倒是不敢掉以轻心,他伸出手,从张新杰那儿拿过了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转过来看到几个痕迹,摩挲了一下纸张,皱起了眉头。

找人要来了铅笔和复写纸,用铅笔在纸张上轻轻图画了几下,一个戳印出现在了复写纸下。他拿起来对着台灯对了半天,才说道:“是私章。”

“道上的么?”

“是,九光先生。”

韩文清听到名字手“嘭”地一声拍在了沙发扶手上,在道上混的谁不知道九光先生?只不过他走他的阳关道,月笙雨农都奈何不了他,又有什么事需要借助他们宝相楼之手。

“那这样便解释得通了,他要的,只是借我们的手做大动作呢。”

“为了对付?”

“九光先生的心可大着呢,这事情估计牵扯到了上四家了。”

九光先生姓王,上亚下樵,是上海地界著名的大佬。与月笙先生的亲近派不同,九光先生从四一二开始便是坚定的反蒋派。这十数年来几乎年年组织针对中正先生的刺杀活动,甚至组建了两个相关帮派。而近两年的目标似乎有些变动,除了中正先生和亲近派的要员,目标更增加了上四家的家主。韩文清口中的上四家后世称为四大家族,蒋宋孔陈四家,和中正西安僧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九光先生来信中要动的就是这四大家族中宋家的人。

“他要绑的是宋家少子,这从长计议一番也不是办不到。但是索要信物是宋家那颗家主钤印,日夜挂在宋子云腰间,怎么可能拿得到?”张新杰皱起了眉,即便是他也深知,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而这事情偏就是不可为的。

林敬言沉吟了一下问道:“如果拿不到会怎样?”

“如果拿不到,那我们估计就是下一个赵铁桥和他的江北派了。”

林敬言叹了口气,知道这是惹上了大麻烦。

 

近日里场子总是有些不太平,这已经是第三个说在宝相楼丢了东西的。林敬言问丢失的细节他们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什么缘由,林敬言这种场景也见过,多数时候都是双方愿打愿挨,不过拿了好处的一方提前落跑,另一方气急败坏,只能来找宝相楼的麻烦。这事情说大可以大,说小怎么都能压得下去,林敬言也不跟人废话,双方谈妥条件各退一步,拿这点小钱堵雀舌还是不亏。不过这事情他还是上了心,吩咐了人盯着大堂的动静,果然不出三天就有了收获。

那天盖才捷喊他去看,掀开帘子站在暗处,大堂里的细节看得清楚,果然有个看上去穿得人模人样的年轻人凑在宝相楼的老熟客面前讲话,他的大部分身影都被豹爷挡得结实,他一双粗粝的手一直搭在年轻人的腿上,林敬言先是心惊了一下,他偏了偏头正想多看清楚一点,等看到半个后脑勺,对没错,只要半个后脑勺,他都能认出来。

方锐。

人事如落花流水,极易变迁,却也从未想到,再见面竟然是在此时此地。

盖才捷见着林敬言放下了帘子,面色不善,忙关切地问他:“三爷,出了什么事?”

“无事,你先上去吧,我这儿再看看。”林敬言这般回答他。

盖才捷听话的先上去了,林敬言想把手放下来却发现实在是难。他甚至是站出去了一步,从这儿能看得见那人全部的后脑勺,脖颈又长又白,发梢压在上面,他都能想得见摸上去时候的触感。

身体的记忆原来远比脑中的记忆来得更清晰。

台上还在敲敲打打热闹喧天,底下方锐和豹爷似乎也渐渐渐入佳境,林敬言站在原地,眼睛酸涩心口闷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交缠的脖颈看上去刺眼无比,那么亲密,不过是为了——

不过是为了让他更好的拿到豹爷的怀表而已。

林敬言看着看着又失笑了,果然是方锐呀,果然是他。

好梦总伴着噩梦,这世上总有这么个人,盘于你五脏六腑,只要他一动,便能牵得心肝脾肺都疼。在上海叫得肉麻点,叫做冤家。

 

“道上第一妙手空空的盗贼是谁?”

“那自然是我啦!”

“这种事情有什么必要这么自豪呀?”

“那当然的,老林啊,你看你整个南京城第一流氓,我第一盗贼,我们弄个犯罪组合怎么样?”

“呼啸堂的名声不要了?”

“恶名远扬也是名啊,老林你说是不是啊?”

 

睡到一半忽然惊醒,才想起这是梦。其实也说不上是真的梦,方锐在他面前笑得酒窝都出来,说着两个人的犯罪组合,这些只言片语都是过往记忆,如果不做这梦,甚至都不知道会记得这么清楚。

发现方锐的第二个晚上,韩文清单独找了他。

“我知道你看到方锐了。”韩文清上来便单刀直入。

“你也看到他了?”

“小盖上来说你有些和平常不太一样,又说是见着了了什么人,我想估计是见到故人了。”

“你怎么不猜是呼啸堂的人?”

“如果只是呼啸堂的人你早就上前招呼去了,哪会站在那一个小时一动不动。”

林敬言笑出了声,他也知道韩文清所说的并没有错。

他甚至都知道韩文清之后要说什么,无非就是要让他想办法让方锐出手,拿到那枚宋子云手上的钤印。

“三爷你们之前也算是道上顶有名,我愿意赌这一场。”

“我都没有一分把握,文清你哪来的勇气?”

韩文清向来锁着的眉头伸展开来,他笃定的看着林敬言:“一来你还是良善,那时候不肯拖整个呼啸堂下水,宁愿自己下台,而今对宝相楼也不可能绝情,如今宝相楼左右为难,你不可能袖手;二来,无论什么理由,能接近下方锐总是好的,如果没有这个事情,你说你敢靠近么?”

林敬言苦笑,他知道韩文清说的没有一句不是实话。

过往让他踟蹰不前,而他们这样的人,又没有未来可言。人情世故被尴尬地卡在了夹缝之中,你说进亦难,退亦难,爱亦难,恨亦难,怎么两断?

林敬言的手放在膝盖上,半天才说道:“我,尽量试试吧。”

 

方锐的痕迹并不难找,似乎是真的在这个大城市里当一尾小小的游鱼当上了瘾,他丝毫不会像以前在呼啸堂一般小心翼翼。宝相楼是这片最好的娱乐场所,鱼龙混杂,人声鼎沸,实则是方锐最容易得手的场所。因此即便是来过了,等过了几日,他依然会出现。林敬言等第二次他再来宝相楼得手之后跟着他出了门。他并未急着上前,而是一直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穿得一身整齐在还未打烊的豆腐涝摊上弓着身子吃东西,熟悉得不得了;他拿着伞一路在墙上划着,也是那时候和他走在一起时候的模样;走到弄堂口,开门,昏黄灯光能看到里面住的惨淡模样,他也是淡然的,从屋子里拿出来一个盆子,大晚上煮面吃。看着看着,林敬言突然发现自己的眼圈红了。

他蹲在门口吃面,那碗豆腐涝明显没有喂饱他。脱下的衣服挂在房门口,怕味道熏到了风衣。煤球没熄灭正好还能烧一壶水洗脸,他站在那儿捂着脸站了良久,久到林敬言似乎都看不下去了,方锐放下了毛巾,看着外面黑黢黢的天空露出个笑容。

“没什么事是明天解决不了的。”那时候的他这么说。

 

第二天,他去找到了自己银行的信托人,替方锐开了个账户,将自己所有的可移储蓄转到了他的户头里。

 

05

上海的夜总是繁华的,灯光给这座城市镀上金,看上去光鲜亮丽得很。这儿的晚上总是热闹的,每个人似乎都有事情做,霓虹灯下的小摊贩等着闲下来的车夫,宝相楼对面的车夫等着散场的票友,零散的票友抱着花等着卸了妆的戏子,换了一身金贵装备的戏子又等着财大气粗的恩客。

而此时林敬言正等着方锐,站在门口,离那些车夫稍稍远一些,离小贩近一些的位置,他手里没有抱花,那些票友看着他上下打量,揣度着他的身份,眼见着一个又一个的戏子都已经出门了,他在冷风里跺了跺脚,穷极无聊地转了个圈,才等到方锐挽着一个穿戴着狐裘的富家女出来。

他俩言笑晏晏的样子,若不是看上去的年龄差距实在太差,连林敬言都要以为这还真有可能是方锐的新欢。

看到了他,也自然看到了他面上的苦笑,方锐表情有点不好,那位年长女性也因为方锐骤然停下步伐的反应而有些错愕,第一时间把目光投向林敬言。林敬言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扯开一个笑容补救,他主动迎上去,问方锐:“没料想在这儿碰面了。”

“呃,确实好久不见,林三爷最近可还好?”

“说不上好,最近龙王不开心,啸声都不如以前亮敞了。”

林敬言盯着方锐,他明显的一愣,却开口道:“林三爷果然是有学识的人,说出来的话方某还真听不懂呢。庆姐儿,你说是不?”

女人摇了摇头,耳边的金色流苏晃得林敬言眼睛疼。

“方小爷真是贵人多忘事,那一句是之前我们一起看的《宇宙锋》里的唱词你都忘了,我来是给你送票来了,后日里还有一场,方小爷可否赏脸啊?”

女人听林敬言把话说得那么明白,都是风月场上玩惯了的自然是懂的,她将手从方锐的手臂里抽出来,亲昵地和方锐贴脸告别,一副派头做足了才转身向黄包车走去,留下一个一脸无奈的方锐和紧皱眉头的林敬言。

“你这是第几次断我生意了啊林三爷?”

 林敬言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回到宝相楼,他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说道:“先进楼里面再说吧。”

 

曾经有个流氓,偏生得特别温柔,他身边有个盗贼,看上去人畜无害。当时流氓要在南京立足,当然不能以德服人,所以盗贼帮了很多忙,黑暗底下做了很多事情,慢慢的,这个小帮会就一年接着一年成为了金陵城里的能呼风唤雨的大帮派。在他们面前有一个当时南京城里 的传统帮会,据说从义和团那时候起就存在,一时间也算是江北一霸,帮主手下有两员得力干将,虽然各自不服,但因帮主从中斡旋平衡,互为制肘之后反而收益颇大,就算是流氓的帮会也不敢轻举妄动。

盗贼就说了,这帮主附庸风雅,硬是要一个玉环剖成三份,每人一份以示公正。如果等人一死,这东西在谁手上拿着都烫手,到时候不用我们出手,自己窝里斗就能把搭起的架子给斗散。流氓答应了,布置周全之后,盗贼在一次堂会上偷了这位帮主手上的玉环手信。

再过两个月帮主死了,对外说法是年事已高病逝,实际上是流氓扮成了看诊医生,在帮主的药里加了蒲地黄的量,过量之后毒发身亡。处理完后事之后,自然开始抢夺遗产,那枚早就消失了的玉环手信出现在了两员大将其中一人手上,后来果然如盗贼所说,这家架子被两人拆得七七八八,家中人手也在惨烈内斗中损失了近一半。金陵城黑道的老人最爱唏嘘着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延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流氓和盗贼总算是坐到了金陵城黑道的最高位置上。

如果讲到这儿,算是一个故事完满的结局。

 

林敬言住在宝相楼后面的厢房里。他不太住的惯带电梯的公寓,房间里还像是苏南的大户人家一样,宝相楼的房间大,一件两套进的宁式床之外靠窗边还放着罗汉榻,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

平时他喝君山银针喝得多,方锐来了,给他新拿了明前龙井出来泡。

壶上烧开了水泡的第一道先用来开杯,第二道倒入玻璃杯中,再拿漏斗放在鹰嘴壶上,滤过一道才倒进兔毫盏里递给方锐,说:“先喝口茶。”

方锐接了喝了一口:“我不喜欢喝茶。”

“我知道,我知道的。你以前——”

“以前我们很熟么?”

冒着热气的茶汤慢慢变黄,林敬言坐久了肩膀有些酸,他揉着肩膀盯着方锐,是真的想把他盯出个洞来,好看看他到底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或者说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承认。但这些事情的决定权在方锐手上,他对着他,真的是无可奈何。

寻思了好久才敢真正开口,林敬言手放在茶壶上挑着词说道:“你和我原本是旧识,在南京。算是很好很好的相识,你知道么?就是男子与男子。”

“你想说恋——?”方锐开口问他。

“对,就是恋人。”

林敬言和方锐在呼啸堂的时候,从未把这两个字挂过嘴边。他们甚至连表白都没有过,上床,在一起,相互搭档,情啊爱啊两人看上去是不在意的样子。可此时此地之下,却变成了一个名分。之前种种,一起的经历,到底还是因为爱而起意。

林敬言脱口而出的恋人二字,像是盖棺定论一般,拨开了好几年的冗长纠结。

方锐明显也有些不对,他将眼神交错开,低头望向喝了一半的茶。

“和今天找我的事情有关么?”方锐低着头问道。

林敬言摩挲了下手指,回他:“并不想说有关系。”

“那就不是没关系了。”

“嗯。”林敬言不知道怎么回答,因此只是轻声答应了一声便罢。

方锐笑问:“那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小方少爷,我知道你现在在做老千,算下九流里排的上号的营生。之前你干的也是八九不离十的事情。”

“你想说我是个贼嘛。”

“是,当时你帮了我很多忙,这次还想让你帮一个。”

“别说帮忙不帮忙的,是个多大事,我论事大小开价的。”

林敬言也没想到他会是这样回答,刚刚在心上燃起的一点点热火被当头一泼冷水从头顶上一路淋湿到脚面,茶再不喝要凉了,可他现在哪还有什么心思喝。

偏生方锐说的一点都没错,前尘过往已经随风去,现在两个相当于陌生人坐在此处谈事情,不用钱来衡量难道还用之前莫须有的情谊?

往事真如风,一点都没剩下被吹干净了。

 

“那小方少爷向来怎么开价啊?”

 

九光先生指名道姓要宋子云手上那颗钤印,用的是鸡血石料子,还请人雕了一枚磐虎,底端刻着心无挂碍四字,做足了文人样子。这颗印是宋子云签订文件时候必须要用的私章,可以说是见虎章如见人,向来宋子云都将这颗印看得极重,一般是贴身亲自保管,不得已穿长衫了,会专门腾一个荷包,挂在腰间。

自然宝相楼一众并不会去问起九光先生要绑了宋家少子还要那颗钤印是做什么,只是事情落在了林敬言身上,那就只能去做,他混道上十几年,喜欢问为什么的,早就不见了踪影。林敬言也没有跟方锐废话什么,简要说明了其中厉害关系,再将会遇到的几种境况一一摆出,等着方锐的意思。

“也不是不好做,只是要接近的话比较难,林三爷你看有必要的话替我伪造个身份是最好的,你们不好下手的话,我自己来也行,不过要加钱……”

“确定要上么?”

“能赚钱的事情为什么不做?”方锐反问他。

“你也是知道的,要是万一失败……”

“呵,富贵险中求嘛。”方锐轻描淡写地回他,他并没有说错,确实是这个道理。

林敬言看着他看了许久,又烧了一壶水给他倒上。方锐盯着林敬言的手盯了好久,直到林敬言自己把手收回去。

“底价两千大洋,不提供身份多加五百大洋,成功并不引起骚乱再加三百大洋,取得信物但不能脱身减掉五百大洋,供出你们,定金减掉一半,您看成么?”

林敬言听方锐算账听得都笑了,刚扯了扯嘴角却发现只能拉出一个嘴角向下的表情:“我去和八爷说清楚,这事情就这样算了。”


“算什么呢,我去,林三爷再拦着就真的是挡我财路了啊。”

他喝完了杯中的茶,林敬言想再给他续上一杯,他伸手盖住杯口,拒绝了。

 

06

方锐从林敬言那儿走回家中的时候,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小雪伴随着寒风从漆黑的天空飘下,打在身上沾湿了衣服,他不想回头看,就直挺挺地往前走。临近年三十了,这座城市空了不少,在这个夜里,好似只有漫天的雪和他。

南京下的雪也不少,到了冬天,也是要下雪的,阴沉沉的天空洒下如柳絮一般的雪来,他站在船上回南京,林敬言在码头等他。

他一身灰白长衫,肩胛撑起两道皱褶,黑色短发的发尾短短的扎在领口,柔顺的贴着脖子。他的脖颈长又直,像是提琴的琴颈。他侧身站在那,手指尖夹着一根烟,他另一只手取下眼镜,他指节分明的手靠近嘴唇,细细的抽了一口,眯上了眼睛,再吐出来,燃烧的白色烟雾拢着他,在淡淡地烟雾后面显露的是一张如远处晓雾青川的脸,眉眼寡淡却在眼尾处有几道褶痕,如一笔勾勒景色又添了几抹秀润的笔法,山山水水就灵动了起来。

那幅场景记在方锐的心中记了许久许久,可以说在林敬言突然消失的那段时间,他都是靠着记忆里的这幅山水画卷过活。今日之事画面重叠,一层一层盖过去,旧事被宝相楼外突然下起的新雪覆盖,冷进了骨髓里,还伴随着眼前一片漆黑。

断了来路,看不清去路。

方锐从不知道人生这条路这么不好走。

 

林敬言将事情和韩文清一合计,韩文清答应了,只是皱着眉头问道:“怎么方锐敢开这么大的口?”

“他怕是被我整怕了,钱起码不会骗他。”

“你们在南京那事情么?他还没恢复过来么?”

“我知道的,身上的旧伤容易好,心头上的伤可就——。”这话林敬言没往下说下去,但是韩文清懂。

“总是这样,碰到一次又一次,在没得选的时候把他给推出去,换做是我,我都不知道还能怎么继续下去。”

“怎么今日这般自怨自艾?”

“也是,是我失态了。”林敬言勉强地笑了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答话了。

见话说到这般田地,韩文清只好站起身来,临出门前跟林敬言说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了,他只管去把人绑了,这次是在宝相楼里做局,不会有什么闪失,让他放心。

林敬言送人到门口,点点头,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那他就拜托你们了。”

 

宝相楼近日里挂出了张新杰的牌子,新一些的票友对于突然出现的名字还有些面面相觑,老票友早就在门口排起队来。做戏子的不能登堂入室,但张新杰是个例外。他被宗社党数次从青岛请到热河演出,一个男人唱闺门旦比真女人还像大家闺秀,偏得是比其他的戏子多了一分不是装出来的风骨。是假风雅还是真名士那些八旗的纨绔子弟自然是看得出来的,人都是这样,越是得不到做不来的越是喜欢得紧。看他演出里的绵软温润正巧不多不少的加了一点儿正经,弄得看戏的人都心痒痒。一派前朝遗老夸赞着他,北边的票友自然跟着风的捧,风头最盛的那几年甚至火到了两湖两广。

宋子云是这上海城里有名的票友,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难怪九光先生要找上他们宝相楼,在这儿办事可是天时地利人和。上台时间是定在了晚上的八点,张新杰唱《锁麟囊》里面王宝钏。这挑剧也是有讲究的,宋子云爱听。

方锐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和刚刚巧要出门的林敬言碰了个照面,方锐愣了下,还没等他开口,林敬言的手搭了上来。

“万事小心。”

“你要出去?”

林敬言没回答他,只是摆摆手,转过身去然后出了门。站在旁边的韩文清背着手对方锐说:“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说起来方锐其实有些怕韩文清,因此在这个事情上面他并未追问,只是隐隐有些不安。吃饭的时候果然右眼皮跳了起来,在他们家乡一直流传着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的说法,他放下筷子,压根吃不下几口。

“八爷,我再来确认一下,你要我做的无非就是在宋子云身上取下他那个平金锁线事事如意的绸带荷包,拿到里面的钤印是吧?事成之后我会到二楼来把东西交给你,还有其他东西要做么?”

“没有了。”韩文清回答得很爽快。

“我知晓了。”

这事情在方锐的手上其实并不难办,即便是现在和林敬言这样不尴不尬的关系,他想林敬言也还是了解他,也不会是这样的姿态,除非——

方锐四下瞄了一下,确实有不认识的人在走动,心下一动,林敬言也好,韩文清也好,到头却没有一个能信的,到时候真要动手,万分小心的好。

 

宋子云来的时候好大的排场,他不爱坐在楼上包厢,偏生要坐在大堂前排,他一落座前两排的人都被赶到了旁边,周围根本不许人坐下。方锐躲在后台看,这人为了来看戏还特意换上了皂青色的长衫,一个人喝着雨前龙井磕着瓜子,唱到后排黑压压的一众人拍手叫好的地方他也抬起手不咸不淡的拍了两下。周围都是亲兵巡逻,在大堂压根没有落座的机会。

方锐趁着台上还唱得正欢的时间,走出了宝相楼。

韩文清看着苗头不对,忙差了盖才捷去跟着。小孩遮遮掩掩地跟到宝相楼外,见他转身走进旁边的弄堂,看了他一眼自己掏钱买了一个花篮。盖才捷迎上去问要不要帮忙,他摆摆手说不用了。

得知了情况的盖才捷忙跑回楼里将事情禀告给了韩文清,韩文清点头表示知会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记得到时候把钱给人也补上。盖才捷答应之后寻思着,怎么这个方锐这么爱钱,连大当家的都不忘了把钱补上给他。

正在忙碌的方锐并不知道盖才捷的腹诽,他将花篮搬进了后台,然后就静静等散场。外面那么多人手下手自然不能在大堂里来,以宋子文这种人的性格,他定然是要到后台来找张新杰送花篮的,到时候趁着人多拥挤混乱之际他再出手,七成七能得手。

事情果然如方锐所料,张新杰一下台,宋子云就跟了进来,四个手下抬着花篮进来,架子大得把整个化妆间都挤满了。

方锐这时候从旁边插进来,挤到宋子云身边,对着张新杰说话:“果然是张老板,才出来唱这一场,花篮就收个不停。”

“梁小少爷夸赞了。”张新杰自然是站在那儿配合着他演这出戏码。

“去去去!我们家老爷正送花篮呢,你在这儿干什么?!”

“送花篮也讲究个先来后代不是?你没看着我在这边都等了这么久,就等着张老板下台了啊。”那人起高腔,方锐的声音自然也抬高了几度,眼见着宋子云的表情已经不太善了,也不收敛,还刻意走到人家身侧去,手插在兜内问道:“这位老爷是——?”

“公望先生识得不识得?”

“哎哟,巧了,我刚刚从翡冷翠回来,你问我英国大公是谁我当然是识得的,问公望先生是谁,那我还真不识得了呀。”方锐一脸没人能耐他何的表情,踱了两步,离宋子云越来越近。

中年人握着洒金蝙蝠扇的手越收越紧,皱着眉头问方锐:“这位小少爷不妨报上自家名号啊。”

“哎呀——”方锐顺势就揽住了宋子云的肩背,整个人靠了上去。逮着了机会另一只手神不知鬼不觉的摸到他的荷包,系在身侧的荷包顺着皱褶往旁边一压立即张开一个能容二指的开口。手指一顶,那长石钤印就被他挤了出来,再拿手指一夹,自然而然的就到了方锐的手上。

“我啊,我就是我家的不孝子,名字说出来,家里可不同意了。”

当时在海外有数万华人,其中康梁二家在变法失败之后家眷便迁往欧洲,后梁家九位子女八位皆成人才,就这最小的一个儿子,不学无术不务正业,天天听戏,甚至为了追戏子从欧洲飞回了国内,这些秘事宋子云听过不少,今日见着这年轻后生这般气派,张新杰又刚刚那般唤他,宋子云寻思是否自己碰到的就是之前传闻了许久的梁家小少爷。因而也不敢怠慢,不着痕迹地将身体挪开,朝着方锐说道:“那小少爷先请吧。”

方锐脸上还装着一本正经,内心早就笑出了声。松开了手,大摇大摆地走向张新杰。

“先出去。别在这丢人现眼了。”宋子云拂袖道。

张新杰站起来一步,摘了头面道:“公望先生慢走不送。”

那人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带着所有人出了门。

 

“吁——,怎么样?”

“比我估计的要快不少。”

“东西给你,钱记得给我。”他伸手把印章递给了张新杰。

“你,等等再走吧?”张新杰站在他身边,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不了,我要快点走,不然等下人家发现了。”

说着方锐便躬身钻进了后台一侧的脚手架,在钢筋搭建而成的狭窄空间内疾行了好一段时间终于见着光亮,忙跳出来站直了身体。

没想迎面就是一拳。

“敢骗公望先生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接着又是一拳,紧接着拳头如雨点一般落在方锐的身上,他知道——

他被宝相楼的几个人算计了。

 

 

 

07

那一年的冬天也特别的冷,一阵一阵的穿堂风吹得骨头都生疼。方锐平时就喜欢窝在林敬言的房间里抱着炭火炉子不放,林敬言平日里要处理其他事情也就由着他。在很多时候,方锐都觉得自己像只丘八,需要冬眠。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的过,以为又是这样的一年可以好好过去,没料想腊月二十八的时候,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叫唐昊,是林敬言的师弟,呼啸堂上任堂主的儿子,一身戾气的进来指名道姓的说林敬言配不上呼啸堂堂主的位置,看看他,前些年出生入死弄得一身伤,还未入而立之年便未老先衰,连整个呼啸堂都被整得死气沉沉的,林三爷识大体不如趁早退位让贤的好。

唐昊这一番挑衅打在林敬言身上自然是不受用,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轻则觉得颜面扫地,重则是真对他的话颇有认同。林敬言掌管呼啸堂这几年,坐稳了位置之后就开始慢慢将呼啸堂洗白,从退出船工交易再到开设公司,一步一步走的甚是踏实。

这种做法其实从长远上说并没错,乱世帮会自然有生存之道,只是中正先生的国民政府近几年的重点从清缴布尔什维克党转到了整顿帮会上,呼啸堂身处南京,总是会牵扯进去。只不过呼啸堂的组织成分就是从长江下游的贫苦船工而来,过惯了喊打喊杀刀口舔血的日子,让他们去做安生买卖,说实话,真是为难。

林敬言自然也知道这事做起来为难,但是也不能因为为难而不做。因此在唐昊带人踢场子的时候,他并未有回击。事情发生之后,流言传得飞快,果不其然,没出两天整个南京城的黑道上就传遍了呼啸堂堂主只敢关门不敢应战的消息。底下的人千千万都巴不得呼啸堂出洋相,结果这股风压都压不下去,林敬言一下子从韬光养晦的舵手变成了没骨头的缩卵。

林敬言缩不缩卵的事情方锐自然是知道的,只不过被无端挂上这样的名号,方锐有些气不过。作为副堂主的他在年三十的桌上摔了杯子,站起身来说你们要谁不服可以去投靠唐昊,要谁还想在呼啸堂再待下去就好好管住自己的舌头。

方锐刚刚坐下来,就被林敬言抓着手要他去给在坐年长的敬一轮酒,相当于圆个场。方锐也自知失言,在帮派里最讲究的是辈分,他一个小辈刚刚上来没几年在堂会上摔杯子,确实不大妥。

但是等端了酒杯出去,却发现现场阴沉得很,他出去敬酒也没人站起来回酒,尴尬站了一会儿,林敬言来了,他在每一桌自罚三杯,咬着牙走回来,连眼睛都是红的。方锐扶着他,心疼又焦急。

除夕夜总算是有惊无险的过去了,这个年过得不算安生,但起码还算是过了个年。原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的呼啸堂一众结果在初七开张的时候又迎来了唐昊。这小子带着一干人等在呼啸堂门口绑了船霸,是呼啸堂当时放出去的人,在扬子江上为非作歹了许久,让很多船工受尽苦楚,林敬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管这事情。唐昊把人绑来了,喊了人在呼啸堂门口打,不一会儿那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船霸便跪在地上打滚讨饶。唐昊笑着说,让他跪到呼啸堂前去喊爸爸,那人还真三步并作两步的爬过去一边磕头一边喊爸爸。

呼啸堂的人都觉着出气,只有林敬言和方锐脸色铁青。他们自然是知道唐昊来这手,意思再明显不过,可是外人都受他这套,门外刺眼的冬日阳光里唐昊哈哈大笑,有着年轻人特有的张扬,林敬言不发一言,朝着漆黑空洞的门内走去。

方锐看了一眼唐昊,朝里面追去。

 

待到了元宵的时候,南京城要放烟火,方锐记得那次是自己特意邀着林敬言去看。自从出了唐昊的事情之后,林敬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眉头越皱越多,正巧有这样的活动,方锐忙不迭地拉着林敬言去凑热闹。

人群挤挤攘攘,逸仙路上挤满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二人走在挤挤攘攘的人群之中,头上是大朵炸裂的烟花,一声接着一声的沉闷的爆响和着街上各地的口音叫卖形成一种奇怪的交响曲。方锐手拖着林敬言往卖灯笼的小摊子挤过去,挑了半天买了一盏莲花鲤鱼灯。林敬言那天心情也挺好,这个那个都给人买了,甚至自己也和方锐一起买了一盏玉兔奔月灯。

谁都没想到意外会发生。

不知道被跟踪了多久,也不知道行凶之人准备了多久,总之当一个黑影朝着他俩冲过来的时候,第一秒是方锐看到了。他来不及思索地将林敬言往身后一带,自己笔挺挺地送了上去,那人蒙着面,可是方锐记人记眼睛,看到那个眼睛一瞬间方锐就知道了,那双眼睛旁边有一块挺大的疤痕,他在敬酒的时候见到过。

“祥……,祥、咳咳,祥叔……”

抓住了刀柄上的手,他惊疑不定的喊了一句。被认出来了的人下意识的反应并不是落荒而逃,而是下狠手将人杀人灭口,他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抓住刀柄将刺入胁下的刀硬生生的往下压了三分。

林敬言反应了过来,他将人扯起来一拳重重的砸了下去。行凶者被人掀翻在地,他反身抱住了方锐。双手捂在他的伤口上,血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外冒着。周围一圈人自动的围成了一个圈站在周围,指指点点看着热闹。趁着林敬言帮方锐简单包扎的档口,那人翻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跑了。方才还在看热闹的人此刻也陆续散去,又变成熙熙攘攘往前挪动的人群。

方锐咳着血沫子被林敬言弄上了车,林敬言一路脚就没放到刹车上过,一路开进了医院,红着眼睛对医生说救活他,无论什么代价,无论什么代价我都出得起。

 

林敬言发红的双眼和颤抖的手,倒着看起来真的很好笑。

这是方锐在模糊间最后的记忆。

 

再一次醒来,全身四肢百骸都疼。

对上的是一张陌生的脸,他使劲地摇了摇脑袋,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人是之前在宋子云身边得走狗。旁边的光线很暗,他趴着的地方都是水泥,外面散来一阵一阵水腥味,方锐粗略判断了下,应该是被关在了某个码头仓库里。

当然他们也没给他多少时间清理丝绪,下一脚踢过来,方锐被束缚着手脚左右都不能动,只能蜷缩着身体硬生生地受下了。

“你胆子挺大啊,还敢冒充梁家少爷,敢跟我们主子叫板?!”

“也是贱人自有天收,主子一出门,就碰上了梁少家的车,你说你摆阔就摆阔,非得找个满世界溜达的公子哥,你说你是不是傻?!”

方锐松了一口气,这句话里只提到了假扮梁少一事,不仅冒充还驳了面子宋子云的面子,这让向来不给他人好脸色看得公望先生有些吃不消,但还没有发现钤印被盗一事。在这种时候第一要务是保命,他边寻思着解决的方法,边带着笑意出声:“玩玩而已嘛,公望先生和我置什么气呢?!”

“让你玩!让你爷爷我给你玩狠的!”那人下脚更加不留情,一堆人围上来拳打脚踢,方锐只能护住头,等他们揍到手软脚乏停了下来,他才松开。

“切,欠教训!以后招子放亮一点,见到了我家绕远点走!”小喽啰一口痰吐在了方锐身上,带着一群家仆走了。方锐等他们走远了才敢伸一伸手脚,滚到旁边找快碎玻璃摩断了手上的绳子,解开脚上的绳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出仓库。

天已经微微发白了。

 

踉踉跄跄地走出仓库,迎面撞上正赶过来得人,血蒙住了眼睛看不太清,看上去特别像那个杀千刀的林敬言。

“方锐,方锐?!”

“……怎么又是你?”

“你害得我还不够惨么?还不够么?!”

“求求你,别再出现了!”

方锐倒下的时候被张新杰接住了,他沉吟不发一语,将人背到背上,往宝相楼的方向走去。

今晚的月亮惨白惨白,看上去一点也不美。

 

08

夜里的上海林敬言再熟悉不过了,像是要把天下所有的繁华都装如袋中,上海的夜晚囊括了太多的东西。纸醉金迷往往流于表面,而这层金色的光芒底下,是颜色铁灰的奔流的暗河。这儿是令人沉醉的,也是危险的,是吸引人的,也是排斥人的。这里适合所有的故事上演,适合所有的坏事发生。

去找宋家的小少爷,他进宋府。那里看上去就不太方便进出。他派人先去查了宋家少爷的司机,司机说他在惯常待着的爵士吧,林敬言和这一次点的几个伙计一起忙扑向爵士吧。爵士吧他也不陌生,上两周才来过,为了找方锐。今次不太一样,但是他还是不怎么能闻得惯里面那股香烟混合着洋酒的味道。

宋小少爷明显是个不太知道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他的身边人很多,但是仔细查看便知道都是在这个酒吧里聚集而来的莺莺燕燕。林敬言将袖子挽上去一圈,凑近了他的身边。

“请问是宋允明先生么?”林敬言开口问道。

那青年把下巴一挑,头一低,又抬起来算是给了个肯定的回复。

林敬言打量了一番周围,知晓直接亮身份并不是不行,但是多多少少会带来不少麻烦。他站到了宋允明的对面,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宋公子如今坐在这上海滩最好的酒吧里,可还开心啊。”

“那自然是开心的啊。”他回到。

林敬言笑意又加深了几分:“那如果说是我是老爷,也就是您的父亲派来让我带您回去的,您看您会跟我走么?”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宋允明有些下不来台。他一向自视甚高,连自己的老子也一向不放在眼中,出现个陌生人贸贸然的就走到他面前说是他父亲要带他走,自然是万分不高兴。忙使了个眼色,让身边两个大汉上前一步打发他走。

林敬言见着情况忙摆摆手,笑道:“好,好的宋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回复老爷。”说着就转身离开了舞池。看完热闹的人骚动了一番,又回到原样。

 

酒喝到一半,宋允明出来上厕所。正拿梳子梳着油头,镜子里却又看到了林敬言那张寡淡的脸。他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现在他和他两个人站在这儿,让宋允明有些微的不安,这个人不知哪里和刚刚不一样了。

林敬言笑着说:“小宋少爷,好巧啊。”

“你怎么还在这儿?”宋允明不耐烦地问道。

“我?”林敬言露出诧异的表情,“我还在请少爷跟我走一趟啊。”

“一而再再而三,你烦不烦啊?!”

“那——,那自然是烦的。”林敬言这么回答他,“所以——”

拖长了答话的声音,他突然间靠近了宋允明,伸出手拍在他肩头。宋允明刚要转身,只见林敬言双手逆着他的身子一带一拧,两只胳膊被他反手箍在了身后,小宋少爷哪吃过这种苦,疼得直叫唤,双脚拼命地往后蹬,林敬言提膝猛地撞击他的右脚后膝,腿一软,宋允明便斜斜地倒了下去。林敬言顺势跪在他的腰上,手里拿着刚刚他用过的鬃毛梳子往宋允明嘴里一塞,这下他有心叫唤都叫唤不出了。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进来了两个人将宋允明抬了起来,林敬言站起身来无不温柔的对宋允明说:“您让我一而再再而三的请,多烦啊,下次记住了啊,事不过三。”

“走吧,带上车,记得丢后备箱。”

对上小宋公子愤恨的双眼,他掸了掸身上的长袍,林敬言走了出去。

流氓再怎么温柔,还是流氓啊。

 

“快,快快起来!”

“怎么了?”印刷厂的小工被推搡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打着哈欠问道。

“出大事了知道么!晚上刚刚得到的消息,宋子云的少子被人绑架了拿着他老子的钤印,发出声明要他老子赶下了台,现在宋家正乱得要命呢。”

“等等,宋家是和中正先生干系密切的那个宋家么?不是正经人家么?怎么弄得和帮会一样?”

“你不知道啊——”小报记者凑近了压低声音说道:“宋家孔家厉害一点的小一辈都有点背景,不然这乱世光景,谁能保得住家业?”

“那你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先把油印机启动了,我这边稿子都写好了呢,明早印出来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宋家这次可是丢脸丢大发了。”

轰隆隆的机器启动,白纸卷进机器里翻飞,小报记者弄了点酒坐在一边看着报纸印刷,神经还是得到大料而振奋着,憋了好半天,实在忍不住和小工聊了起来。

 

他只是一个小报的记者,每日上街找新闻不是石库门厨房被烧,就是上树救猫,实则是没劲得紧。加之这段时间实在是冷得没法儿,只能加班到大晚上,蹭着报社的暖气。这一日也是这样,十点之后下班关灯回家,走在路上突然撞见好几辆梅赛德斯。车牌号是都被蒙住了,但是他看得出来这车的家主绝对是财大气粗。那些车子开到路的尽头纷纷停了下来,这一片是一片废弃的工地,据说是要建摩天大楼的,大晚上来这儿的人脸色都不怎么善,之后从车上扛下来一个麻布袋,大小看上去,好像装了一个人。

他慢慢地靠上前去,胆子已经麻了。双脚钉在地上不知道进还是退,最后心一横想着能弄到好新闻前程富贵都等着他,钻过灌木丛进入了工地。

他没有受过什么专业训练,很快埋伏就被人发现,当他被押解到九光先生面前的时候,大佬面色不怎么好。他抖筛子一样的抖了好久,才敢抬头打量一下当前的情况,大佬在中间坐着,旁边还站着个穿长衫的斯文男人,周围一圈穿黑色劲装的自然是小弟,至于绑在那儿的那个,也是他唯一个认得的,老是跟影星上绯闻版面的,宋家少子。

大佬问话:“你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

“我、我是一名记者,你你们看这是我的记者证,这个这个是我的相机。”

相机被取走送到大佬面前,大佬摆弄了小会儿,又拿他的记者证反复看了一遍之后,又开口道:“你怎么会跟到这儿来?”

“我我我我今天报社加班,报社就在旁边,刚刚刚出来就看到你们的车子,就想、想跟上来瞧一瞧……”

“瞧见什么了啊?”大佬反问道。

他的眼睛在场内转了一圈,忙说:“什么,什么都没看见!我发誓!”

大佬皱眉,这种话听得太多,不耐烦的开口:“没看见是瞎啊,去,把两个眼睛给挖了。”

“先生等下——”

站在一旁的斯文先生发话了,他忙朝着那人爬了几步,就差抱住大腿了。

“小林啊,你有话要说啊?”

“林某知道这儿没有自己说话的份,但是先生您看这是位记者,让他把宋少说的话录下来,再拍个照,放到报纸上去,想到时堂堂宋家因为这种事情上报,定然颜面扫地,这样的耳光岂不是更响亮一些?”

大佬在旁边沉吟了莫约一分钟,当时他是真正的体会了什么叫做跌宕起伏。最终大佬同意了,被人送开了手,交还了照相机,起来的时候一踉跄还是那个姓林的先生扶住了他,问他不碍事吧,他忙摆摆手表示确实不碍事。

遵照吩咐,给宋少拍了绑在椅子上的照片,又拿笔记录下了他的声明,抖抖索索交给大佬看了,大佬表示满意才放他出来,走之前被告知明早要见报,他连声应了,许了自由身之后忙不迭地跑了出来,回到报社洗照片出稿件,连夜送到相熟的印厂加印。

到现在都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他喝了口酒又笑得露出了牙,之后的日子就是荣华富贵登门来的日子了。

 

“九光先生,请问下我现在能回去了么?”

“回去?”

“宝相楼还有人在等我。”林敬言这般回答道。

“不急,你看看这宋家小子,是何等窘态,今日林三爷这招围魏救赵,可真是玩得好啊。”

林敬言听出话里有蹊跷,径直站到九光先生对面,单刀直入地问道:“先生这样拖时间,是还要敬言做什么事情么?”

“你小子倒是也还聪明。”九光先生踱着步,他一向自视甚高,总认为别人是不能猜透自己的想法的,说起话来也喜欢卖关子。

但是林敬言一看便知道,天已发白,再过一段时间报纸见报而他们还在这儿原地不动,很快宋家就会找上门来。看样子九光先生更想做的事情,是和宋子云面对面,然后羞辱他。这是一场大佬之间的阔赌,九光先生和宋家的恩怨外人原本没必要插手,这时候拉着林敬言一起等摆明了就是要把他们强绑在这儿,把宝相楼也拉下水。这事情九光先生做得极不厚道,如果按照林敬言在南京的性子,早就直接办了他了。

但是这里是上海。

林敬言沉下一口气问九光先生:“先生这么做,是要顺手推舟送宝相楼一成么?”

“林先生,我见你是聪明人。我喜欢跟你谈话,这场游戏越来越好玩了,说实话,我为了这场游戏好玩下去,还送了宋子云一个人情。”

“什么样的人情?”

“我把那个贼顺手送给了宋子云,至于他反不反应得过来,就看他自己的了。”

林敬言顿了顿,沉声问道:“九光先生今天带的是17年式毛瑟么?”

“不不不,今日我带的是——”

“砰——!砰!”

宋允明目瞪口呆地看着林敬言掏出枪,两枪一枪点射九光先生胸口,一枪爆头,子弹从九光先生的口中飞出去,带出一蓬血花,满头满脸地溅在林敬言的脸上,他一向温和的眼睛里露出了几乎没人见过的杀光。

真像浴血修罗。

 

09

“九光先生,有些事情多做了,是多此一举的。”

林敬言平时不太多话,一般也不太说什么大道理,他温吞水的性格甚至让人觉得他凭什么在黑道上混下去。但是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人,被惹恼了,才真没那么好收场。比如说九光先生,如果只是想要将林敬言绑在身边做替死鬼,那没事,林敬言能逃是靠自己本事。但是偏生就在他要弄点偏门,去动方锐,方锐怎么能动呢?动了,那林敬言也就只能让他死了。

宋允明看着这一秒变了脸色的林敬言,心中一阵擂鼓,下一秒听到他问,是要一个一个上还是一起上,顿时被吓得脚都不抖了,全身肌肉绷紧瘫在那儿,看他一个人一把匕首一把枪解决了所有试图反抗的人。

下手狠、准,在这个雪夜里带起一泼又一泼的鲜血,宋允明从未见过这么多的血,浇在冰冷的雪地上,冒着细微的烟,那些热气传到他的脸上,巨大的恐惧感朝他侵袭而来。他一直在思考,下一秒钟是不是轮得到自己。

所以等林敬言转过身来,拿匕首划过袖子擦干净上面的血迹时,宋允明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整个旷野天地之间只站着他一个人,周围的人身体还是烫的,但是已经没有了呼吸。

“求求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在求生时,宋允明已经放弃了所谓的尊严。他痛哭流涕的表情看上去简直是滑稽,涕泪俱下的难看样子让林敬言都微微地皱了皱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方帕子,摔到了宋允明的脸上。

“宋少,别哭太难看,等下还有事宜要讨论呢。”

“好说好说,你说一切我都答应,只要你别杀我!”

林敬言好心扶起他,放于平时一定让所有人都受用。只是现在他的脸上蹭了不少的鲜血,变成暗红色凝结在脸上,再配合上笑容,显得万分的危险。

“宋少,我们宝相楼要您照拂还来不及呢,哪有把你给杀了的道理啊,我也不好和八爷交代啊。”

宋允明偷偷看了一眼死去多时的九光先生,脚提起来比铅都重。

雪终于停了,天也亮了,林敬言拎着宋少往前走,恰巧背后天光开始大亮,他回头看一眼,初生的太阳烧得眼睛疼。

这个晚上总算是过去了。

 

他把人交给了韩文清便径直去了医院,临近除夕,几乎所有人都回家了,医院显得挺冷清。加上白房子白床单白色病号服,这个空间就显得更冷了。当时和林敬言在一起的时候,方锐就不太喜欢去医院,如果真的要去,非得林敬言陪着去。多多少少,对于这个不太讨人喜欢的空间就多了些其他的情绪在其中。

他找到病房的时候是张新杰守在外面,他绞着手一言不发,见林敬言来了,先站起来对着林敬言开口:“是我们错了。”

“这不是事儿,我也有错,没想过他。”

“这一次是我先把梁少的名讳报出来,方锐从善如流,这是九光先生告诉我的另外一招。因为你们两人同时的行动我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成功率,在不能保证你的成功率情况下,我原本打算是保住方锐,至少双层保险上好危险会小很多。但是我并未想到梁少已经回来,更没想到是九光先生要暗算我们一把。”

林敬言听完解释之后坐了下来,他招呼张新杰也坐了下来,手扶在凳子上,说道:“新杰,你考虑事情周全,但难免感情用事,九光先生确实是文清的授业恩师,不过现在的王九光已经不是当年的王亚樵了。并且他将其他无辜之人牵连其中,实则可恶,所以我——”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张新杰此刻脸上也出现了几丝惊疑。

“铺垫这么多,你是要告诉我?”

“我杀了九光先生。”

张新杰第一下反应是站了起来,又坐下,再站起来,他看着林敬言,他的金丝眼镜背后平静如水,甚至说起这话来的时候声音都没有几分起伏,就像是再说其他的事情一样。

“为什么?”

“他动了方锐。”

“什么?!”

“他动了方锐。”林敬言又重复了一遍。他补充道:“如果不是他把方锐交给宋子云,我不会出手,但是他做了,我也做了。”

“你知不知道这样会给宝相楼惹来杀身之祸?”

“但是又怎么知道不是一场机遇呢?九光先生名声在外,实则实力早已外强中干,在这乱世倒下一条大鱼,一定是有更多小鱼来分尸的,新杰聪明如你难道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你只是在担心现在微妙的平衡到底要怎么去把握,宝相楼南下不足一年,根基未稳,要动上海滩的大鱼,只怕还要些时间炖炖。”

“只不过,他敢动我的人,我就敢废了他,别忘了我可是个流氓。流氓什么时候开始讲起道理来了?”

张新杰并未有打断林敬言的分析,是因为他说的大部分都是对的。和林敬言相处久了,脾气好得所有人都把他当草食性动物了,实际上他就是一条蛇,恰恰九光先生这么往下一踩踩到了他的七寸,他回头反身把人给绞了。

谁叫方锐是他的七寸呢?

张新杰寻思了良久,才问道:“那接下来宝相楼要怎么做,你要怎么呢?”

林敬言复又坐了下来,他把手搭在双膝上,倾着前身,想了半天才开口:“宝相楼照旧,我罚三刀六洞,退出江湖。”

九光先生对宝相楼当年有提携之功,韩文清当年三拜九叩谢恩,拜了九光先生做干爹,宝相楼算是归到九光先生名号之下挂着。这几年宝相楼的孝敬没拉下,油水没少给,九光先生却将宝相楼的脖子越卡越紧,今日林敬言下手一了百了,倒是给韩、张二人节余了蛮多力气。只不过名分上说不清,不客气来说甚至能说是欺师灭祖了。

欺师之事,三刀六洞,一划而清;退出江湖,就选择背这个骂名背一辈子了。

张新杰看着林敬言,嗫嚅了两句问道:“真要做得这么绝么?”

“林敬言你他妈给我进来,在外面待这么久干什么?!我冷死了,来替我暖暖!”

方锐的声音从里面响起,林敬言几乎是弹开座位,回头一看,方锐穿着垮大的病号服插着手站在门口,看着林敬言和张新杰俩人,不发一言的走了进去。

林敬言看了张新杰一眼,后者点点头,林敬言跟了上去。

 

方锐背对着他睡在床上,昨晚的吊水已经打完,他的手背上留下了没压好棉签而出现的淤青,一只手搭在外面。林敬言拿起那只手塞进了被子了,绕道另一边脱下了大衣钻进了被子里。

里面被方锐睡得暖烘烘的,他试着靠近了下,方锐并没有拒绝。他又贴近了一些,把手枕在了方锐的脑下,那人动了动,也没有挪开。

只是不说话。

半天方锐转过身来,摸了摸他大腿内侧,点了三个地方,低声道:“到时候这里只能摸到三个洞了。”

“血肉总会长好。”

“你也知道血肉会长好,你想过人心么?”

方锐盯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太久没这么近距离的注视过,林敬言突然发现方锐的眼角边竟然有皱纹了。

 

他刚刚亲上去的时候是没有感觉的,刚醒的人需要逐步官能的恢复才能听得到声音。他也太久没有触碰过他的唇,刚刚接触时候的凉气都让他瑟缩了一下,很快一双大手便按在了他的脑后,禁锢着不让他逃脱。

试图以亲密的接触来回避问题,而在醒来时候的黑暗以及从耳畔细细密密传来的声响让人窒息,林敬言从未对方锐说过任何情话,而在墙外一句他是我的人让他在床上辗转半天。

正如此刻撬开的双唇,柔软的舌头交融,划过他的上颚,他们的鼻尖抵在一起,相触的热意带来的热度升温让人的脸骤然蒸腾变红。

他再说到退出江湖,方锐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骤停了一秒,一切纠葛均竟然在那一刻是真的烟消云散,他从不知道,他的心脏能为林敬言停掉。

丢掉压在手上的针头,他站到门边,第一次他需要他切实的在他的身边,只要个活着的林敬言。

亲到情热处,林敬言的手不自觉的上下游走,待碰触到方锐他的伤口,他疼痛难忍出声,林敬言黏黏糊糊地在他嘴边说着对不起,如果方锐不嫌恶心,甚至都能剖开他的胸膛拿出他的心脏好好看一看,上面真的每个孔都塞满了歉疚。

他的手又回到了方锐的腰上,两个人都有些憋不住,林敬言还是把方锐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别多想了,我们来日方长。”

 

10

林敬言当真受了三刀六洞,发了消息见报,标着退出江湖。

宝相楼给他留了住处,但是从医院出院之后,他更愿意和方锐去挤他租的那间小房子。脚上的伤难得好,林敬言也不多说,变着法子和方锐过平常日子。

 

大年三十,这个热闹了一整年的城市突然寂静了下来,拥挤进城市的人在年前又涌向了回乡的道路,留下空荡荡的一座城。城市里当然还是有一些人,本地人,不想回家的人以及无家可归的人。方锐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种,他今日里特意去买了一条鱼,敲对门的门,没有人应答。这才想起小雀儿和她那个疯癫的老娘也在年二十八回了苏北。

众人皆团聚的日子里,第一次,方锐有些期盼林敬言的出现。

毕竟前尘过往再说不清,这人也算是他在这个他乡里唯一的,一点点的故乡念想了。

 

他蹲着身子杀鱼刮鳞,弄了个铝盆拿鱼头烧一锅汤,另一边下油锅先煎两面再好生加各种调料加水上锅红烧,闷煮的时间里他站起身来等在门口,抱着手臂看着林敬言两手都提着满满一袋出现在巷子口。

他围着挺厚的围巾,眼镜也把脸遮了大半,还带了个毛线帽子,黄昏的光线里依然看不清什么表情,方锐看着他头顶随着脚步一颠一颠的帽子觉得他心情挺好。谁不是呢?阳光勾勒着这个勃勃生机的巷子的一草一木,明亮的色泽里汩动着饭菜的香味,一瞬间时间变慢,似乎所有的一切都稀疏平常,方锐却知道什么叫弥足珍贵。

如果没有这飕飕的冷风就更好了,更像是一场醒不来的梦了。

两个人碰面,招呼对方,方锐把生的菜接过去,林敬言收拾着手里的食盒,这里面的东西是从南京饭店打包来的堂食。他替方锐把房间里的木板桌子搬出来,在门口才架得出一张八仙桌,几道荤几道素,忙碌了小半天,他们又弄了两个大菜出来。

从前两人在呼啸堂,旁人不在的时候向来是林敬言还没有动筷子,方锐便抢了上去。这一次方锐却没有拿筷子的动静。林敬言看了他一眼,问他:“怎么不吃?”

“我——”

“嗯?”

“我以前也是跟你一起吃年夜饭么?”

“跟我,还有一大帮子的人,你永远是第一个伸筷子的。”林敬言看着他笑着说。

方锐突然间哑然,半天才回了一句:“你……”

“当时觉得挺皮,现在想想还有些怀念,没想到这种事情是留得最久的。”

方锐鼻头一酸,咬着筷子,都不知道从哪下手。林敬言看着他许久都没有动筷子,伸手给他夹了两筷子的卤猪尾巴。他说:“这家不错,酱做得好,你应该挺爱吃。”

林敬言三句话像是三颗炮弹一样砰砰砰地将方锐的城墙轰开了一个口子,里面是汩汩的一地温柔。就这么想起他的好来,夏天的西瓜和凉扇,冬天的手套和暖水壶,为他购置的衣物,甚至是在某个耶诞节时候送的香水,他以为不记得了,结果却一件一件的摆在眼前。

告知他走过的年岁,和面前的这个人一起。

谁能真的分得清爱与恨,人心就像是一架天平,这边加点,爱意便像洪水一般漫上堤坝,恨意再悠悠也只能分得一杯苦甜酒。

方锐搓了搓手指,他这样跟林敬言开口:“有个事情,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关于失忆的事?”

他抬起眼睛看向林敬言,而后者的笑容比平时还要温柔许多,他直视着方锐的眼睛,轻言慢语:“我没相信过。”

 

突然间除夕的炮竹炸响,在这片空荡的弄堂内显得特别的刺耳,方锐被吓得一震,回头看烟花已经接二连三的升起。他又回身去看林敬言,那人眼里有烟花陨落时候留下的光斑,真美。

他伸出手,摘下了林敬言的眼镜。

 

好多事情来不及说,诚然身体是最诚实的。

大晚上的滚在一张被子里,林敬言在被子里吻着方锐,黏糊糊的吻和下巴上有些刺人的胡渣交集成奇妙的触感。人的身体不是每个地方都是火热,那邪火先烧着的是胸口,再一路往下,到身前。四肢还冰冷,两个人交缠的地方皮肤捂出一点温度,在冰凉的被窝里显得弥足珍贵。他们绵长的接吻,林敬言的手游走在方锐的身上,最后落在他的那道疤痕那儿,一遍又一遍的摩挲,似是要用这一个晚上的缠绵抚平这一块伤疤。

方锐被他弄的情热难耐,双脚勾在他的腰间拿嘴出气,看不见彼此,只能拿手感知林敬言柔软的头发,他用舌头给他开拓下面,不嫌脏,也不嫌麻烦,一拱一拱的,手上的触觉配合着下面酥麻的触感,让方锐的脚趾蜷缩着抓住了被单。

大冬天的洗床单不容易,林敬言脱下了长衫垫在方锐的身体底下。他抓着方锐的脚踝将他折成一道弓形,抵住亲吻,另一只手扶在他的小腹上,然后温柔的进入。

进入的一瞬间方锐被疼出了眼泪,眼睛湿润而疼痛,他只能紧紧地攀附在林敬言的身上,胡乱地亲吻着他身体能够到的任意地方。林敬言动一下,停住,等他深吸几口气适应之后才又继续动第二下。缓慢却毫不含糊,好长时间没有经历过性事,好几次方锐抓着他的手想要让他出去,而被林敬言反手抓住,抠着方锐的腰,往里送得更加深入。

如大提琴的弓颤,每一下都引来十足的共鸣,二人的身体是契合的,磨合的时间或许比一场烟花的时间还短,林敬言熟悉方锐身上每一个敏感带,他的颈间他的耳垂,他的指尖他的锁骨,他的胸前他的小腹,他的大腿内侧他的膝盖里侧。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描摹着他在黑暗中的轮廓。那情愫如深夜的秦淮河,听得到水流声,一浪拍着一浪,细碎的翻被声和断续的抽气声,都被水流声盖住,他们在黑暗中,终于汇流成一条河。

 

方锐做了一场梦。

梦到也是个黄昏,天还蓝得像是涂了一层颜料,四周空旷而只有大片大片的云朵。他当时都能深知这是个梦,这样的场景在南京是不常见到的。他梦见林敬言就站在极远的地方,穿着青色的长衫回头看他。他的轮廓在夕阳中成为剪影,方锐心知道他是这是要走了,跟自己道别呢。

他离他的距离,真说起来是望山跑死马,但有什么办法呢?欺山赶海也要去送别一场的。他一路跋涉,脚下从泥地换成海面,从海面又变到云端,而林敬言还是站在那儿。周围的山壑如斧劈过,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大朵白云,他走得乏了走不动了,停下来站在那儿。看着他,万万不可及的距离,两个人总是要离开。他选择不发一言离开,他选择来送他,皆只是人之选择。怨憎由此生,实则是让泥泞灌满两腿,一路旅途越走越累。

一瞬间,林敬言站在那,他变成了一只鹤,哗啦啦拍着翅膀,往着远处飞走了。

在梦境的最后方锐依稀记得他只来得及捡到一片羽毛,走在途中,还把那片羽毛给弄丢了。

这样也好,自此放下天各一方。

“阿锐,你走那么快干嘛?走慢点等下我。”

一回头,林敬言在后面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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