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马冰河入梦来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双花】宝相楼之三家店(一发完结)

民国黑道PARO

分三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三家店

好多人跟我说第九章不见了所以我请了下外援!

可以肆无忌惮的写写写了好开心!

附上【林方】宝相楼之救风尘

快说爱我 @一叶百鲤 

HEHEHEHEHE!!!

三家店

第一章

张佳乐来宝相楼那一天,可真是血糊血海。

那一日也是个没半颗星子在天空的梅雨夜,暖黄色的电灯胆拢了一层雾气亮在半空中,他推门进来,准确来说一点是推门摔了进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台上正演着《三家店》,老生甩着胡子在戏台上唱着将身儿来至在大街口,尊一声过往的宾朋听从头——

张佳乐淬了一口血,脸上冷笑了下,心里却一阵荒凉。

一不是响马并贼寇,二不是歹人把城偷,杨林与我来争斗,因此上发配到登州。

外面追他的人,并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百花会的人,这些个之前还被称之为手足弟兄,至亲挚友,上下齐心同舟共济的好兄弟,此刻却也是下了狠手,一众人等扬着武器朝着他们前任当家身上招呼,张佳乐也不曾料想其中仇怨需他血水来偿。

他扬声喊了一句:“韩文清!我来了!”

声歇便一转身,回头望向那些走卒,头上的电灯胆光芒打下,每个人的轮廓都藏在暗黄色的光线下,聚众的眼睛里一半是仇恨一半是害怕,他展颜一笑,笑容里亮着虎牙,半面脸上血迹未干,看上去就像武侠话本故事里的鬼面修罗一样。

“还有谁要上来?”

其中有个少年手上握着跟他一样的勃朗宁,单薄的肩和寡淡的一张脸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是吃这碗饭的。张佳乐对他熟悉得很,连脸上有几点雀斑都能知道数字,他手上的枪是自己送的,他也是没有想到过,有一天,这把枪会指向他自己。

少年叫做邹远,鼻子灵,对弹药的研究也下过苦功,他自己一手带起来,只想着要死了,就让他接班。

可这还没死呢,就被逼得跟当时留后事一样的地步。

“小远,你要来试试么?”

“啊,张前辈、我我并不是——”

“没事,这里我看得上的还只有你一个而已,来吧,我们不比别的就比快怎么样?!”

邹远没说话,只是后退了两步,细碎的摇了摇头。

张佳乐叹了一口气:“你这样,要如何扛得起百花啊……”

一瞬间,邹远抬起了头,眼睛里晶亮的东西让张佳乐也有些动容,他抬抬手腕,当他看到邹远也把双手交叠在一起,慢慢地举起枪来。

 

“我看,谁敢对着宝相楼大门开枪。”

背对着门的张佳乐猛然回头,着黑貂裘的韩文清迈出了门槛,站在了张佳乐的斜前方,他略斜过身子,语气里稍有些责备:“都问你要不要接了,你看你搞成这狼狈样子。”

“老韩,这我自家事。”张佳乐反驳他道。

“自家事——”韩文清冷笑了一声,眼神一转低眸看向百花会一众人。“他们还把你当自家的话。”

张佳乐没做声,眉头轻轻耸起,脸上的笑意褪去,只剩无奈。

“下面百花的人听好了,我知道你们舟车劳顿来了我宝相楼,不过今日场里有贵人在,包了场,你们进来也没位置坐,如果愿意等,明日这时候有加场,如果说不想听就想来闹一闹事的,先掂量掂量自己禁不禁得起折损再说。”韩文清手拢在袖子里一番话说完,扣住了张佳乐的手腕。

“你们之前的自家事我不管,现在——”

底下寂静得电灯胆嗡嗡的声音都听得到。

“张佳乐是我们霸图的人了,他的事,我管到底。”

 

韩文清掷地有声,可百花会也并非狐貉之辈,张佳乐带着他们能平定西南三道,也不止是他一个人的本事。这次来就是拼着整个会的台面人数想要把张佳乐给弄回去,此时此刻一言不发,连张佳乐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沉默之中的爆发,还是爆发前的沉默。韩文清眼皮跳了两下,二指正打算点下,门却“吱呀”一声的大开了。

走出来的人身上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军靴踩在地上扣扣作响,手上戴着白手套,头上戴着北洋政府的帽徽。

一张脸刀斧刻出来,鼻子笔直一条线,下巴略微翘起,嘴唇偏薄,眼睛眯着的时候也是狭长,这容颜张佳乐再熟悉不过。

“你这是在害怕什么呢?”

这句话是对着张佳乐说的。

“长风万里送秋雁,昨日之日不可留啊。”

这句话还是对着张佳乐说的。

张佳乐脱开了韩文清的手,一手捏着虎口掐了下去,真疼醒了眼前这人还没消失,他才用尽平生所有的功力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孙哲平。”

“别来无恙啊。”

 

孙哲平,之前百花的孙大当家,现在北洋政府孙传芳手下四大部将之一,站在一圈老熟人面前,犹自风流。

在他们百花会面前,扯大旗带起队伍的人是孙哲平,每年祭天地时要多洒一杯酒的也是孙哲平,便是连物是人非的满腔恨意都是甩到张佳乐身上的。

而这心尖子上热血一样颜色的孙大当家从头至尾,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肝肠寸断又算什么,心都死了,就是连痛都感知不到,而在场,除了韩文清,谁都撇不干净。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青山不见,绿水长流,走吧。”

发声的是邹远,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声音穿过整个宝相楼,狠狠地砸在他的耳朵里面,张佳乐张了张口,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谁要想要私了,也不需要告知你们大当家了。”

邹远脸上一热,这句大当家,却在这愁风苦雨之时,落到了他的身上。

“孟先生的戏还没演完,我就先不奉陪了。”孙哲平也一拱手,率先离开了。

 

韩文清又把手拢进了袖子里同张佳乐一道看着百花众的离开,离开的人的表情精彩异常,愤怒得烧红了脸却不能做一声的,扼腕叹息惆怅都写在脸上的,心寻思着趁着变天之际能上下活动的,真是好不热闹。

最后走的是邹远,他一言不发,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

张佳乐眼眶一热,却又什么话都不能多说,而韩文清还站在身边,他憋住一口气缓缓地吐出来,把那一点点鼻头酸涩之意给逼了进去。

邹远这小子,十多岁被他在桥下捡到就跟着他,前两年一直跟他睡,孙哲平睡隔壁厢房。每次头发长长了,也是他给剃,剪得不好,就是拿锅盖一罩咔嚓咔嚓几剪刀成型的事情,后来他就开始交着他耍枪。会里好几位老把头都说这小子资质平平,也抵不过他夏三伏冬三伏也不停的每日五更起三更睡。

后来张佳乐送了他一把新枪,簇新的枪映着人脸红扑扑的,眼睛里能装一漫天的星星。他记得他说,以后他跟他一起振兴百花会,那时候正是孙哲平生死未卜,他张佳乐一个人撑起百花会的时候,这话从个小孩嘴里说出来,感动得张佳乐一塌糊涂。

现在想来,他也是兑现了一半的。

 

邹远站了起来,膝盖那儿两块黑色痕迹,张佳乐张口没声音,保重二字含在喉头,吐不出。

他神色怆然地转身离去,雾蒙蒙的水汽笼了他一头一脸,张佳乐第一次看到,他的肩膀长宽阔了。

“进去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也是,里面有热水么?”张佳乐问:“洗完脸还能听孟先生唱么?”

“手脚快点两个事都能成。”

张佳乐一推门,里面热闹煽了,韩文清跟在他后面,把门关了。

从此,也算是两个世界了。

 

三家店 02

“嘶——”张佳乐从牙缝中挤出一句。

“忍着点,别乱叫唤。”包扎的人没开口,说话的人是韩文清。

“新杰都没说话你开什么口啊,真的很疼要不然你试试?”张佳乐也冲着他嚷。

张新杰在一旁拿过医用棉布剪了,按在他那伤口上,一圈一圈地给他绑伤口。肩胛骨和腿上的伤都好处理,张新杰跟了韩文清之后自己跑到西医院去进修了两年,再加上这时日不短日复一日的训练,弄得对于他来说取个弹片已经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拿把小刀十字划开,镊子伸进去凭着眼力夹出弹片来,疼也只疼分分钟。

但是头上那个口子,有些麻烦。

百花会下得了狠手,是玻璃瓶砸出来的,被玻璃划了好长一道,藏在头发里,张新杰看了半天,最后才沉声道:“我算了几个方案,但是把头发剃掉再缝合的话应该是最为理想和划算的方案。”

他如此说就是知道张佳乐心里有抵触。这人没别的,发型看得比命中,要想让他绞掉发缝针,还不如要他的命来的直接些,因此话音落下他也在打量张佳乐的脸色。

他没什么脸色,不过是没什么表情地说了句:“我不想绞。”

想了想,又补充问了一句:“有什么办法么?”

“这应该是最佳方案了。”张新杰重复了一遍。

张佳乐的表情也随着他收敛了起来:“那就不用缝了吧,就这样随意好了,再说又不是长不好。”

“你怎么知道要面子?”楼道口传来的声音横插一脚,把张佳乐弄得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有这么大威力的自然是孙长官了。

 

张佳乐又坐了下来,右腿往左腿上一阔,扶着椅背脸扭到另一边,下巴绷成一条直线,不说话的样子看上去像小孩一样。

张新杰看着他这样对着孙哲平的样子也不禁发笑。但屋内没人说话,笑声也被他一点一点掰碎了吞咽下去,末了只在唇边留了一点向上扬的痕迹,站起身来走到韩文清身边,小幅度的捏了捏他的袖子。

“老友相聚我们也不好打扰,你们先叙叙旧,有事电话就是了,内线一是我办公室的电话,二是他的。”韩文清随张新杰出了门,临走把门带关时回身看一眼,张佳乐绷直的下巴渐渐低下,嘴巴撅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上天下地也没几个人能奈何得了的小魔王啊,偏偏就栽在一个人的手上。

 

“我刚刚问你别来无恙否,你为什么声都不做一句?”孙哲平先开的口。

“你不是看见了?我挺好的。”肩膀上、腿上都绑着医用绑带的人说起这话来,除了声音压根没什么说服力。

孙哲平皱皱眉,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帽子放下,他理了军官头,两边剔青顶上抹了头油,笔挺的军装上还标着军衔,口袋的翻边和撇开的衣领看上去都干净平整,他坐在暖黄的灯光下,和对面的人看上去像是两个世界。

张佳乐仍然忍不住想回头偷偷看他,如果他能看到,能看到孙哲平脸上的表情是怎样一寸一寸的卸掉,从平日里那个嬉笑怒骂的孙大帅在静谧的几分钟里慢慢地又重新变回之前张佳乐所熟悉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弓起身子拖着凳子往前移了移,小心地触碰张佳乐伤着了的那只脚,膝盖碰触到膝盖,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好的意思,装什么装。”

张佳乐没说话,他引以为傲的脊背弓了起来,而眼神执拗地不愿意与孙哲平接触。他低头看他的膝盖,而又不自觉地将视线往前挪动了那么一两厘米的距离,放置在孙哲平穿着笔挺的军裤上,膝盖撑起笔挺的军裤坐下时露出几条折痕,他拉着自己的手上又添了不少的老茧,这些都不是熟悉的样子。

但是这整间房间里都存在的熟悉的气息,却让张佳乐躲都无处躲。

混杂着消毒水,碘酒和血腥味的孙哲平的气息。

 

阿今夕何夕,云淡星稀。

夜色真美丽,只有我和你,我和你。

 

孙哲平揉揉肩膀问他:“你恨我吧?和他们一样,都恨我吧。”

“以前不恨,现在你出现了,有点。”张佳乐说的是实话。

说得好听是生死未卜,可是怒江水滔滔,千百年有几个人活着上岸过,其实谁都当他是死了,只是没有人愿意相信而已。张佳乐能怎么样呢,气也气过了,整个百花会所有人都被派出去找过了,托道上朋友打听过了,每年都要回那个地方,跪下给河神恭恭敬敬磕头,抬猪下河,只求河神把人给吐出来。

张佳乐也记得那时候说的,不求他回来,只求平平安安的,万事顺意就好,这愿现在看看也算是应验了的,但说是一回事,怎么想,怎么做,都是另外一回事。就像他看到孙哲平那一刹那啊,血都凉了。他凭着一股血勇一路从云南杀到上海,滚烫的血在那一刻凝固,脑海中只剩下孙哲平这龟儿子三个字,当真,真想捻死他的心都有了。

可若真捻死,又舍不得,毕竟是从河神嘴巴里抢出来的人。

就是就着这点舍不得,让他坐在了这,手还被他拉着,膝盖相互顶着,说着家常话,看上去这五年就不存在过似的。

叫他怎么不恨?

“我那日掉下了怒江,摔下去的一瞬间真是被板得严严实实,只觉得鼻子嘴巴耳朵眼睛哪里都是水,耳边上轰隆隆的声音没停过,可慢慢地,就听不到了,周围越来越沉越来越安静,看上去什么都没有,那一瞬间我真以为我死了,头顶上竟然响起了你的声音,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就是你平时同我一起时候的笑声,笑得很大声,我却看不到你人。这个时候我就拼了命地往上,拼了命的往上,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我醒来已经漂到了下游,那时候孙帅的队伍驻守在那边,他们把我捞了起来。”

孙哲平很少这么大段大段的讲话,讲得口渴了,眼睛瞟了一两眼放在台子上的茶壶,手却不松开,舔了舔嘴唇上的死皮,又继续道:

“孙帅的队伍正在招人,等我醒来已经到了昆明,救我的是他手下的一个副排,说我的右手手腕坏掉了,我央了他们带我走。那时候我想的是要出来了还能做点别的事,可留在百花会,废了右手,整个人都差不多废了。”

张佳乐的视线投向他的右手,他把袖子翻卷上去一些,看到了孙哲平手腕上那一道泛白的口子,隆起的皮肉在上面形成一个丑陋的疤,他拿手指指尖磨蹭了一下,低着头说了句:“你当真不该什么信,哪怕是口信都不留一封的走。”

“我也想,来不及。”

“乐乐——”

孙哲平喊这个名字,声音有些哑,压在喉咙里,听得张佳乐特别不舒服。

“后来出来也受了不少苦,参了军一路从警卫员做到现在,虽然不到功成名就的程度,可也是对得住当时说的要闯出一番明堂来的誓愿。”

“孙哲平,这些都不需要说了。”张佳乐抽出了手,给了他把剪刀,“替我把头发给绞了吧,说了这么久头疼得厉害,还不如绞了让张新杰早些进来把口子缝了我好去睡觉。”

孙哲平依言站了起来,左手拿着剪刀,一刀剪了下去。

“全剃光把,开一半瓢看上去比较奇怪。”

“好。”

他会剪头发这门手艺还是孙哲平教他的,在他们还在街道上打拼的时候,是大孙弄了把剃头匠不要了得刀子给他剃头,每次干干净净地剃出一个妹妹头来,孙哲平大笑,这时候张佳乐就会猛踢他,自己抢过刀子绞了刘海,因此张佳乐小时候刘海总是跟狗啃似的。再后来发生了各种事情了之后,张佳乐终于开始自己给自己剪头发,再后来,他蓄起了头发,他剪头发的对象就变成邹远。

头发丝一簇一簇的落在了地上,那伤在头顶清晰可见,孙哲平到底还是没舍得把他的头发全剃掉,留了一层青皮,张佳乐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虽然没把头发扎起来,可也不短,这没头发的样子让他觉得有些陌生。张佳乐拿起电话拨了两下,喊张新杰下楼来。

放下电话之后,顶着一头青皮的张佳乐冲着孙哲平露出了个晦涩的笑容。

“你知道我怎么把头发给蓄起来了么?”

“你没下落了之后,我就没剪过头发。”

 

03

故事总有个起承转合,他们倒是好,一个故事说了个开头,再道出个结尾,就算是完了。中间的忽略不计,所有爱啊,恨啊都一笔勾销,两个人一个坐在楼上,一个坐在楼下,一壶热茶,就这样过一天是一天。

“大孙来了在下面呢。”韩文清踢了张佳乐的膝盖一脚,让他把他阔在他黄花梨桌子上的腿放下去。

张佳乐吐了两瓣瓜子壳出来,偏头对着韩文清:“我看我的评弹,关他什么事?”

宝相楼从苏州请来的两位先生白日里弹评弹,三弦配上鼓,吴语一字一字像珠玉一样往外蹦,张佳乐听不懂,却也不妨碍他坐在二楼吊着手趴在那儿一待就是一整天。

白日里孙哲平也会来,坐在楼下的大堂里,点一壶茶,背挺得笔直的看着前方,手旁边放着的南瓜子和炒茴香豆从来不吃,每到下午四点钟便准时走。

张佳乐只好趟低了身子一动不动的靠着沙发上,才看不见那高挑的背影,他的头上上了绷带好了许多,平日里有些痒,想挠又挠不到,心焦得要命。这跟孙哲平坐在这儿的感觉差不离。

到了晚上他便一个人闷在房里,这段时间宝相楼请来了麒麟童,场场爆满,外面的武戏演的噼里啪啦,回忆前后在墙壁响起,想摁下去都无能为力。前世如虫,不断爬进来,早就知道这是一场祸灾,却怎么也躲不开。

 

十五岁的时候张佳乐第一次遇到孙哲平,他俩打了一架。

十五岁之前,张佳乐都混在曲靖的巷子里,他生来最大的愿望就是去昆明去找找他的娘亲。收养他的阿伯没有被法国人打死的时候说过捡到他的时候他是抱在一个花缎子里的,跟他们那边的土布不一样,那是省城的绸缎店才能买得到的花色。十三岁的时候他去了省城,因为看上去太过瘦小,在火车站被当地的挑货帮的男人们当成小偷给截住打了一顿又一顿,最难得时候睡在站边的南食店的垃圾桶边,只因为晚上这里两头都有油桶堵着,那帮子的人养的狗挤进不来。

十四岁的时候他把那个惯常欺负他的头头给半道截了下来,在巷子里面去了半条命把那人给打到了地上,他从他的怀里摸了一把枪出来,在男人哼哼唧唧的声音里摸了半天,拉开保险栓,上膛,打碎了一双膝盖骨。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并不是因为第一次伤了人之后的担惊受怕,更多的而是震惊于枪这种武器带给他的震撼的感觉,这感觉比后坐力来的更让人头皮发麻,若真要形容大概是一千只鸽子扑棱着翅膀同时从心房里飞出来。

 

十五岁的时候他已经混成了他们这盘口的小头领,每日里帮人挑担接生意,直到碰到从楚雄来的孙哲平。那时候正是三伏天,孙哲平穿着一件坎肩儿就从火车上跳下来了,张佳乐眼尖他带着一提箱的冰岛生普,知道他是马帮的头儿有钱的主,便溜达着过去问要不要帮忙。孙哲平烟瘾上来了提着东西又不方便卷烟,便答应了他,张佳乐一根棍子提着比他人还高的货从站里送出来,也不知道是没绑好还是怎么的,偏偏就在那时候滚了一盘出去而两人都并不知情。

放下东西的时候,孙哲平蹲下去数货,数来数去少了一盘。他把货都散了,又数了一遍,然后看了张佳乐一眼。

那一眼看得张佳乐五脏六腑的火蹭蹭地往上冒,以前过的狗日子一瞬间冲爆了他的脑袋,人啊,只能过风光日子,他都以为自己那一章翻过去了,结果就是一脚把人孙哲平的货全踢散了。

然后他们在大马路边干了一架,那架打得到底谁胜谁负现在想起来都没什么意义了,不过那时候躺在地上孙哲平一句,我看你身手不错,以后一起干吧,倒是让他的人生有了第二次的转折。

他破天荒的答应了。

后来张佳乐思考了很久答应的原因,除了是孙哲平自己掏钱把货的钱缺给补了以外,还有请他去吃了一餐汽锅鸡,但是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他露出的手臂上的初显虬实的肌肉上出了一层薄汗,在阳光下熠熠闪光的样子吧。

 

百花会马帮起家,据点是以前留在茶马古道上的老藩王的栈点,当时好几个寨子的都在抢这条道上的生意,傈僳族、景颇族的人也在抢。孙哲平带着张佳乐和他们百花一干人,硬生生从傈僳族手上劫下了最难走的一段路的运输权。这段在怒江旁边的路因为路窄而陡,且索道过江,不少人都不放心走,宁愿绕十天去翻山口,孙哲平和张佳乐当时就花了所有的家当还背着债,在怒江蓝坝口上下游修了两座桥,就凭着这两座桥,生意比以前多了三倍不止,一年不到时间便还掉了所有的债,而且进一步开始往缅甸那边吃货,莱西人不想让手中的肥肉被他们抢了,便展开了大大小小的械斗。

械斗中孙哲平一把平刀,张佳乐一把勃朗宁,几乎歼灭了莱西队伍里近五分之一的有生力量。一时间百花会风头之甚,在滇黔是无人出其右的,和远在千里之外的嘉世公司也可以争一争长短,后来霸图踩着嘉世上位之后,还有南百花北霸图之称。

百花全盛时期做的门路多,茶叶翡翠烟草盐几乎什么都来一点,莱西人几次上门来闹都闹不过孙哲平,不过这群人确实像附骨之蛆,黏得很。孙哲平一向硬气,他向来是带着百花跟他们干的。

当时他和张佳乐出手的繁华血景在道上也是有名,一个横砍一个点射,有他们俩在,基本上十次里有八次是赢的,剩下两次也算得上是平手。也就是在这一场稀松平常的械斗里面,孙哲平为了护身后的张佳乐,在蓝坝口他们亲手修的桥上,硬生生的一拧,避过了背后射来的子弹而人往桥下摔了下去。

原本还是抠住了桥边缝的,张佳乐抓住他的手死命想拽上来,这时候莱西人冲了上来。孙哲平望了周围一眼,说了句:“快去顶着,我等下就上来了!”

张佳乐咬着牙送开了手,冲了上去,解决了两个最前面的敌人之后回过头发现人已经掉进怒江里面了。

那一下他推开张佳乐下足了狠劲,张佳乐只觉得肋骨都要被他一掌击碎,他趴在桥上,看底下滔滔江水卷着怒意拍碎云崖,胸口巨大的疼痛和心脏骤然的收紧让他根本喘不过气来。

人就这么没了。

后来他们也找啊,找了好久好久,可是找不到人啊。

整个帮会的人都下到了崖壁上,循着之前废弃的栈道一寸一寸的找,他去下游去了半年,一家一家的打听,众人把他推为了大当家,他连开口说不的理由都没有,怕万一别人当了这大当家,不找孙哲平了怎么办。

可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再看看现在,麂皮的沙发软得人把腰都陷进去,桌上摆着上好的老班章,那是他们原来拿命送到上海的茶叶。现在在这边一饼的价格抵得上两个洋货真皮包。

而那人好端端的坐在那呢,笔笔挺挺的。

不时看过来一眼,无言却在告诉他,他还在,没走没消失。

 

以前的事情,就像梦一样。

疼不掉一滴眼泪的张佳乐一个人在满耳飘着依依呀呀的评弹唱词的宝相楼二楼,伸手抹了抹眼角。

 

04

“这孙大帅来几日了啊?就一直在这儿坐着啊?”小宋是宝相楼里跑茶水班的老宋的孩子,还上着初等中学呢,假期没事现在也跟着在宝相楼里做事。

“可不是,每天一壶茶,两碟茶点心,在这儿一坐就是一下午。”接话的是秦牧云,宝相楼里的账房先生的儿子,见着发小来了,过来说两句话。

“那今天孙大帅怎么没来啊?”

“我怎么知道?”

“喂,你说他和楼上新来的张先生,到底——”

“嘘——”秦牧云打断了小孩的问话,瞥了一眼那个空着的位置,拿气声说道:“这些是大人的事情,我们少管。”

宋奇英伸了伸舌头,他拿着干抹布擦了擦桌子,开始倒开水,比他稍微高那么一点的秦牧云看不了他踮着脚做事的样子,叹了一口从他手中接过了水壶帮起他的忙来。

 “小宋,你什么时候长高一点啊……”

“哼,我肯定长得比你高的。”

 

这日张新杰过了两个区去法租界的三角地菜场买了两条新鲜的鲢鱼,虽然宝相楼有厨子,但是上海的厨子口味总是偏甜的,韩文清不太吃得惯,得空时候,张新杰还是会自己弄上一小桌吃的,给韩文清开开小灶。

菜场人多口杂,却也往往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稍微有点风,便能吹得这边一片草动。选葱的摊主是从热河来的四十来岁的妇人,张新杰向来在她这儿买,也就成了老主顾。见着他这个老主顾来了,

“张婶,来四两半的葱。”蒸鱼要放葱,她家的比较水灵。

“诶张先生啊!”妇人亮着嗓门跟熟客打了个招呼,却反常地向前弯了弯腰捂着自己的腰包低声同张新杰讲:“听说南边又打起来了啊,会打到咱这儿来么?”

“报上还没见消息呢,张婶你别急先,况且你们这儿是租界,一般打不进来。”

“那就好那就好!” 妇人露出放心的笑容,看到张新杰这般淡定的神情,悬起的心踏踏实实地落了地。随即又用标志性的洪亮的嗓门问道:“张先生,今天还是四两半的小葱啊?”

“诶等等,添三两三,今天估计有四个人吃饭。”

“张先生,不瞒您说,我觉得我这秤上的刻度,就是为您一个人设的。”

“麻烦张婶子了。”

 

南边战事又起,张新杰在路上寻思了一下,这几年张勋复辟也好,护国运动护法运动也好,基本上都是一年自南边打上来,几派军阀一顿混战,北平城里的位置上的人挨个儿的换,这一次,又不知道是怎样的战事,与头些日子估计没什么区别,他们生活在租界区里的,总比外面还是要过得好些。

说句不当的话,这华夏的地界上还靠着洋人的保护过日子,还真是没什么意思了。

一边这么想着,心上也慢慢地蒙上了一层阴霾,他张新杰出生梨园,后又上黑道,没做过什么正经营生,家国天下礼义廉耻还是知晓的,国之不国,生逢乱世,毫无作为却又无可奈何。

 

能生存下来已是不易,哪来那么多胡思乱想的劲。

 

“二当家好!”

“二二当家……”

进了门,宋奇英和秦牧云两小孩径直迎了上来。张新杰把东西给他们提,两个人跟在后面窃窃私语。

张新杰转头:“有什么事,直说就好。”

宋奇英看了眼秦牧云,秦牧云又看回宋奇英,小宋张了张口半天话还憋在喉咙里。秦牧云见状开口道:“我想让小宋陪我晚上去看《明月佳人》是胡蝶的新戏来着。”

张新杰见状就知道是小宋先开的口,但牧云年长又比较有担当,这事便揽到了自己身上。他开口道:“要支钞票?”

两人被戳中了心思,迟疑了下还是红着脸点了点头。

“那今天我做晚饭,你们两个人来帮厨,做完了去账房支银子算我账上吧。”

“诶!谢谢二当家的!”

 

张新杰有个自己的小厨房,用的都是小锅小灶,在后院的偏厢房,秦牧云从柴房抱了柴蹲下身子去生火,宋奇英则在天井里面洗菜,张新杰剖鱼的时候正碰巧着韩文清和张佳乐从警局回来了。韩文清在这边的警局里面还有两个朋友,替张佳乐先上了个暂住的证明,一进门张佳乐就咋咋呼呼地嚷着没想到啊没想到,张新杰你竟然还洗手作羹汤啊!

“我又没说我不会。”张新杰轻描淡写地回了他一句。

“来来来,你们小灶能不能加我一双碗筷啊?”张佳乐问道。

“加两双吧。”韩文清插话道。

张新杰点点头,慢声道:“我去同余妈说。”

张佳乐狐疑的回过头,问了一句韩文清:“还有谁来?”

“你说还能有谁?”

张佳乐不做声了,到一旁帮小宋做事。

韩文清问宋奇英面粉放哪了,宋奇英指了指旁边的缸,说在那边。韩文清脱了外身穿着的衣服,韩文清拿了个盆倒了点面粉烧水倒了些开水,捯饬捯饬醒起面来。

“张佳乐闲着啊,帮我刨了旁边的萝卜吧。”这萝卜是张新杰今日去菜场买的,还新鲜,张佳乐目瞪口呆的拿起萝卜问询着看着韩文清。

和平素太不相同的韩文清失笑道:“就这个,等下让你尝尝我做的烙饼。”

张新杰从楼上下来,见着这架势,知道韩文清要烙饼,便问他:“什么馅儿的?”

“萝卜丝吧。萝卜在乐乐手上。”

张新杰了然:“那我先切肉末。”

上好的五花肉切成肉末,加罐子装好的托人从青岛带回来的虾皮下过过油翻炒,肉变色了加上老抽,萝卜切成丝放在盆子里浸盐水,盐只放一小勺又三分之一,快起锅时放入萝卜丝料炒。一盆馅料就这么做好。

面醒得差不多,韩文清站在旁边手上抹了点油,揪了面团赶出了皮,有模有样地包了起来。

张新杰主厨自然是要求一分一毫都不出差池,如果看过他做菜而不晓得他身份的甚至会以为他是学药剂或者学化学的,作料调味往里搁都要算好,蒸个鱼姜片五片葱四段切成丝,出来淋上两勺又四分的酱油。

 

这边菜出过,拿盖子盖上,秦牧云从房里弄出来了个煤球小炉,生上火,韩文清搬着竹篾筛子出来,拿个小平底锅把面团一个一个放在上面。小心侍弄,两面煎得焦黄了才起锅。

张佳乐拿碗在旁边接着,接到头一个,韩文清说:“头一个,你试试味道?”

太烫了张佳乐只能贴着碗边,拿指甲抠着面皮拿起来,凑到嘴巴前小小的咬了一口,馅里的热气“噗”地全冒在下巴上,馋得他不顾热气也要先拿舌头舔一口。

“好吃!”

韩文清笑了,笑意尽藏在嘴角深得像个洞似的酒窝里。

“我靠老韩你是有酒窝的人啊?”

“放屁,一直长在脸上你看不出来啊?”

“你平时板着脸跟刷子一样,谁看得到啊!”

“……”

 

电灯亮的时候,三人落座,等了一刻钟,门口的小厮接了孙哲平来,不同于平日里散开着领口穿军装的样子,这一次来武装带配枪,手套,帽徽都是带着的,他神色有些凝重,一时间整个屋里的氛围也变得有些正式起来。

“人到齐了,开酒吧?”

“不喝了,今晚开跋,喝酒误事。”

“什么事?”这话是张佳乐问的。

“南边战火烧起来了,孙帅传消息要整顿队伍,去南边。”

 “这是送客酒,怎么能不喝?”

“他不喝,我替他喝。”张佳乐的声音突然突兀的响起,他看着孙哲平,脸上没什么太大多的表情,转过脸又问韩文清:“你是知晓这个事情才请的他么?”

“我猜着他无论如何今晚是会过来的。”张新杰轻描淡写地说。

“原来你们都知道啊……”那一声感叹吊得千回百转,张新杰和韩文清对望了一眼,皱起了眉。

“我今天来就是想来说这件事情。”

“坐下喝酒吧。”

“乐乐,你知道我——”

“坐下,废话那么多,你他妈看着我喝!”

孙哲平开了酒,给张佳乐满上一杯,这南方的酒绵软,后劲却足,张佳乐一口闷了,只觉得脑子里面都是浆糊。

可浆糊都围着一个声音转,那声音不停的在他脑海中回放着,他又要走了,他又要走了,他又要走了。

 

挨千刀的孙哲平又他妈要从老子眼皮底下消失了!

 

05

孙哲平笔直地坐在张佳乐的对面,张新杰和韩文清作陪,四个人吃饭却只有张佳乐一个人吱声,这饭怎么还吃得下去?

张佳乐酒喝上,声音开口都是哑的,人在这边说着话,眼睛却从未离开过孙哲平,这电灯光照亮桌上的菜,以及各色的表情,孙哲平不发一言,他捏着杯脚,缓缓地说:“来吧,我敬大家一杯。”

他先喝了一口,才说:“我们张佳乐,就烦二位照顾了。”

 

张佳乐“嚯”的一声站起来,酒瓶子摔在地上,他脸上的酡红成为这清冷夜中难得一见的绚丽的颜色,脑袋顶上的青渣让他看上去就像是个偷喝酒的小孩。

可是这小孩操着一口云贵官话,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从左边挪到右边,右边又挪到左边。

指着孙哲平的,手指尖都要戳到他的鼻尖,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放屁!”

孙哲平笑了,捉住他的手,说:“别在这丢脸了。”

张佳乐最后愤恨看了他一眼,山不转水转,他还是跑了。

 

太难了,为了憋住这一口气不发出来,实在太难了。

里弄里看不到多少星星,天空都被晒衣杆给分割成了一块一块,他们在深蓝色的云层后面闪烁着多少都有些可怜。抬头能找到娄宿却怎么都看不见心宿。他向前走了好几步,好不容易踩在竹凳上使劲伸着脖子往外面看才看到类似的闪烁的星子。这里和家乡不一样,那里一抬头漫天星子密密麻麻费力气的事情是要去辨认哪个是哪个,而在这儿最难的事情是找到一点稍微闪烁的星光。

他看了一下觉得无趣,想下去却迈不开腿,脸上的灼热被江风给吹散了不少,醉意涌了上来,整个世界都是浮在半空之中的,天或者地均是。每一道门,每一扇窗,每一点微弱的星子,都在摸不真切的世界中倒转着他们的位置。他回头,竟然能看见孙哲平,他的军靴擦得锃亮站在门口,眼睛被遮住了,身形笔直,遵守纪律的扣住每一颗扣子。

“你之前、之前的赤膊呢?!”他身子往后仰着,伸着手问面前的人。

孙哲平走近他,伸手出来抓住他的袖子,他这次不知道是不是醉了的原因并没有拿开,反倒是还伸手反扣住了孙哲平的手腕,隔着笔挺的军装一路摸了上去。

“你知道我最喜欢的是什么么?哈、哈哈,你那一身的腱子肉啊!” 

张佳乐的手沿着他的腰线往下伸,男人紧绷的身体有种诱人的曲线,在髋骨那稍作停留,他的手绕过大腿前侧停到了裤裆中缝的位置。热度从身下传来,他盯着孙哲平的眼睛吃吃的笑。孙哲平抬了下眉毛,手覆了上去。

“今天是肯定不行的。”

“你不请自来,难道还想全身而退?世界上没这么好的事情吧。”

“乐乐,你不要太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张佳乐笑了,他的眼睛里不见愁苦,有的都是拧在眉毛上的恨意。

“来就来去就去的人他妈是谁!?又谁他妈的把外面那一竿子兄弟都不当人,逼着人滚蛋?还有,还有谁他妈天天来这宝相楼,他妈添堵两个字会写么你会写么?”

“乐乐,过去是我对不起——”

张佳乐放在他裤裆中间的手使上了力气,狠狠地拧了下,孙哲平没躲,这时候硬挺得比谁都男人。张佳乐皱着眉头猛地松开了手,却被孙哲平一把捏住了手,扯到了身前,他们的身高差得不太大,但凑近了孙哲平还是要低下头和他说话。张佳乐只觉得他的声音轻飘飘地飘在他的脑袋顶上,一个字一个字的钻进耳朵:“你还可以把他们当兄弟哦,张佳乐,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蠢的。你自己看看你现在在哪里。”

“都是你——”

“是你自己的选择。”

就算是张佳乐,酒醒风冷,可现实比江风冷多了,他一直不愿意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伤口被孙哲平撕开搁在面前,里面流出汩汩的脓,他的眼睛酸涩,努力仰着头好让这股莫名而来的泪水消褪。而孙哲平却用下巴抵住了他毛茸茸的头顶,将他揽进了怀里。他的手穿过他笔直的身体,温热的贴在他被江风吹得冰冷的怀中。张佳乐慢慢地把脸偏过去,埋到孙哲平粗糙面料的衣领口,温热的液体顺着眼窝鼻梁渗进他的衣服里,许久不见的眼泪让孙哲平的鼻子也跟着酸了起来。他的手始终来回的在他的脑袋上磨蹭着,这是他手足亲朋,挚爱兄弟。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只能躲在这儿偷偷的抹眼泪。

也幸好是把眼泪抹在了他的身上,若抹在别处,孙哲平不知道会不会把那人给杀了结了。

云南多小,怎么容得下他?他的世界多大,要不是有孙哲平在,要不是有他在,早就——

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不是么?

这小子自责个屁啊。

眼泪带走的力气让他需要一个坚实的依靠,张佳乐迟疑着伸手扣住了孙哲平的腰,这贪恋着的温度一点都没有变低,熟悉的气味深深的烙印在张佳乐的每一寸皮肤里,他知道多做多错,却仍然忍不住,忍不住肌肤相贴,膝盖交叠,唇齿相依。

肌肤散发的热度让张佳乐震颤,他的身体里住着的小野兽蠢蠢欲动,张佳乐的泪水留下的温热触感让他的领口很不舒服,孙哲平抬手解开了一粒扣子。

“这才是我认识的你。”张佳乐这么说道。

他们吻得干柴烈火,恨不得就地就把对方在这儿给办了,张佳乐的手伸进孙哲平的衬衣,拉出他的下摆,而孙哲平则是一直扣着他的脖子,让他的呼吸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底下的硬挺相互抵着,就算是处男也都知道此刻要做什么,何况是他们俩。

就在张佳乐的身体还雀跃的时候,孙哲平却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去睡觉吧。”

张佳乐抬起头。

“陪我睡两个时辰,就两个时辰。”

张佳乐笑了下,说:“弄了半天,什么都还是你决定,连做个爱都是。”

“我——”

“走吧,下去吧,我看着你睡。”张佳乐瞪了一眼孙哲平,接了一句:“让你前段时间洗那么多凉水,感冒了连这事都不敢做,怂成蛋蛋!”

 

爱人睡在身边是怎样的感受?张佳乐困到不成样子,都不敢真正的躺下去睡。他怕错过了喊人起床的时间,怕太早叫不到车,但是最终还是想多看孙哲平两眼,这男人长得又实在没那么好却那么经得住看,眼睛扫了一遍又一遍,怎么都不厌倦。才相遇多久啊,真正的碰触又几秒啊,滋味都没尝到又要分别。就算脑中杀了剐了一千次,此刻还不是用满怀倦意的困顿眼神温柔抚慰。

孙哲平也不敢睡熟了,他绷紧了背调整整个身体随着呼吸的起伏,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过着刚刚所触碰的人嘴角的柔软温度,带着酒意和咸味让他的身体骚动,而此刻他们隔着雕花雀替,互相监督着对方,看谁在这场折磨中败下阵来。此时的困意都做不得数,唯有时钟还在走着,尽职尽责的告知分别的时间的倒计时。

月亮出现在厢房,钟摆敲了三声,张佳乐坐起身来撑个懒腰,蹑手蹑脚地走到孙哲平的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把唇贴了上去。

“天亮了。”

 

 

06

这清早,上海城里飘起了雪子。

张新杰之前要吊嗓,早起惯了,回头看见了张佳乐,站在宝相楼的门口。他没穿多的衣服,脖颈和脚踝被冻得通红,一个人抱着手站在宝相楼的门口,静谧无声的画面里这人也好似被定格在了珂罗版的图画中,只有漫天的雪子飘着。

然后旁边的店面开门了,住在里弄的人开始活动起来,推开窗,有惊呼有咒骂,但是对雪的反应还是强烈的,小煤炉子烧的早餐冒出一股一股的白气,小贩推着酒酿摊子出来了,这茫茫的天地间慢慢的染上了一层人间烟火气。

张新杰走到张佳乐身边,转过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又顺着他的眼神的方向朝着路尽头看去,那儿是个十字路口,出了这十字路口往右拐走到底就是码头了,码头上船,人就顺着水往南边走了。

“今天雪下得这么大,还不知道之前是怎么走的。”张佳乐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没送?”

“没送,他走我从来不送的,以前是没机会,现在是懒。”

张佳乐说话的时候嘴巴中会呵出一朵一朵的白气,他的眼睛穿透那些白气看向天上阴霾的天空,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小颗一小颗的雪子伴随着冰雨打在脸上,有些痛。

 

“进去吃饭吧,早饭做了红薯粥,先喝一点暖暖身子。”

张佳乐的眼瞳转了过来,他盯着张新杰看了半响,似乎有话要问要说,却在憋在喉头中的那一刻把话吞咽了下去,盯着张新杰半天才说出一句:“我突然觉得你变得有人情味了。”

张新杰笑了下,清清冷冷的如这阴霾天里豁然而出的阳光。

“你要是走,我倒是一定送你。”

 

张佳乐喊起了孙哲平便自己合衣躺下了,他背着身子听着那人在房间里轻手轻脚地穿衣服,张佳乐能听到他系皮带时候发出的金属扣合声,还有弯下腰去穿军靴时候绳子穿过皮革的声音。然后就没有了声音,他的背绷直了却不敢回头。

“我走了,你自己保重点。”

“霸图有韩文清在问题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自己还是注意一点好。”

“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嗯……”微不可闻的一声应诺,张佳乐攒紧了手,闷在被子里还是应了他一声。

似是一颗悬悬吊吊在半空中的心踏实的放下,他出门的脚步轻快,甚至都有些匆忙,张佳乐在关门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回了头,看见的背影,低着头左转下楼。

他以为他会追出去,并没有,他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没有梦谁都没梦到,都谈不上唯梦闲人不梦君。再醒来时天光大亮,他裹着薄西装站在了街上,看着人间烟火里一条笔直的街,已经再无孙哲平来时的身影,他自嘲一声,这算什么呢?仅只是又一次的离别而已。

天下雪了啊,张新杰站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说的是实话,可怎么就连张新杰都不信呢?

这世上,就没有一条好走一些的路,就像是这样笔直的道路,以及道路旁的一眼便能望穿的景色。

张佳乐摇摇头,头痛欲裂。

 

似乎感冒来势汹汹,但应该说是自己活该,喝酒吹风熬夜宿醉受凉,就算是年轻小哥哥的身体也是抵不消的。张佳乐困在病床上不能起身,每天只觉得自己快要被烧化了,宝相楼请了大夫来看,开了几服药也不见好,弄得韩文清上门把那庸医堵了,不客气的说治不好就等着瞧。

而林敬言就是这个时候上门来的。

他来的时候可没有张佳乐那么大的仗式,一个人提着个皮包,穿着一件灰色的薄袄子就来了,张新杰下楼去看到他时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个教书先生。

林敬言放行李的时候也掩不住咳嗽声,张新杰皱皱眉,被林敬言瞧见了,开口问他:“你这是,这里也有病人么?”

“林先生这也是生病了?”

“哦,旧疾不妨事的。”他笑了笑,眼睛在镜片后面眯成一条线,说道:“我到上海来,一半是为了养病。要不我去喊我那位看了多年的医生来,顺便也帮你们——”

“是张佳乐,你也认识的。”张新杰补充道。

“哦,是他呀,那帮他也顺道听诊一下?”

“多谢了。”

对于林敬言一来便顺手帮了个忙的事情,张新杰事实上是挺感激的。他领来的先生给张佳乐把了脉,说幸好来的及时不然就有可能转肺炎了。这乱世中,但凡生大一点的病都不是什么好事,就算宝相楼财大气粗,物资紧俏,有价无市的东西海了去了。

荆芥、防风、羌活、独活、川芎、柴胡、前胡、桔梗各有钱数抓上七服,每日一服早晚喝了,张佳乐小孩子一样问苦不苦,那大夫笑了下胡子都翘了起来,林敬言倒是接话道:“哪有药不苦?我这儿有冬瓜糖,到时候分你点。”

是个温柔的人。

 

病恹恹了几天,梦里到是反复出现相同的场景,一片蓝汪汪的海子,四周都是青山和在四月间开在地上的黄色或紫色的花,风是冷的,太阳却是暖的。五月的天气孙哲平跳到海子里洗澡,整个人脱得光溜溜,席天幕地的,赤条条的站在水边。水波漫过他的小腿肚子,在夕阳的映照下,每一寸的肌肤都折射着橙色的光芒,张佳乐舔了舔嘴,看着他的身体突然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心跳如擂鼓似的。

那人转身看见了他,冲着他笑,张开一口白牙对着他招手:“来,一起洗啊。” 

后来又变成了在昆明的晚上,坐在巷子口的电灯下,他拿着把剪刀在他的脑袋前比了比,又比了比,张佳乐眼睛往上翻问他到底会不会剪啊,他笑了下,说有何不会。

弄了块布围在他的脖子上,剪子在后脖颈上发出刺刺的声音,巷子里的大黄狗睁着眼睛走到他们面前,看了一下,跪卧在了他们的身边,不一会打起了小呼噜,两种声音交替在张佳乐的耳边响起,那起伏的声响细密的盖下来,在这茫茫夜色中,成为电灯光亮的一部分。

剪完头发,孙哲平给他扫了碎发,他抬头指着天上的月亮对孙哲平说,你看,今晚的月亮多美啊。

再后来就变成赶车路上的乱来,他们第一次也不是多好的地方,个旧的小驿站,两个人的蓝布碎花床,大夏天躺着都出汗,何况两男人叠着睡。张佳乐起身去把窗户推开,外面的蝉叫让人心躁,他脱了褂子咕咚咕咚的一口气喝完放在桌上的缸子里的水,爬回床上却被孙哲平揽住了腰。

要命,使劲的亲上来,两个人没谁示弱,一路由着性子摸爬滚打,两个人做个爱跟打架没什么差别,一路肉体的摩擦上火,张佳乐只记得孙哲平背上的汗和二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热气。热,真热,连第一次的疼痛都盖不住的热啊。

张佳乐热得头晕眼花,反过身去亲孙哲平,似乎只有眼睛才是最凉的地方,他把嘴唇印在上面,笑眯眯地问他,你热不热啊?

他说,我热得都快要化了。

身下的动作更快了,张佳乐觉得自己身上都快要冒起了白气,孙哲平烫人的手放在他的腰间,床铺上的碎花蓝布跟着他们的动作颤动着,床架子都要散了一样的叫着,两个人终于在热死之前释放了出来,张佳乐觉得此刻的他已经融化成了一滩水,和孙哲平泥塑一般的身体搅在一起,重新塑一个你,再塑一个我。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情多处,热如火。

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

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

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

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07

三月开春的时候,他病也跟着好了,他的头发长出来了不少,短短的,看上去也挺精神。

上海的春天伴随着淅沥沥的雨声度过,偶尔有那么几天放了晴,就看到柳树一夜之间抽了条,人也脱了夹袄换上颜色鲜艳一点的单衣,风筝在逼仄的弄堂里面飞不起来,孩子就拿着风筝到处打闹。

目及之处,皆是勃勃生机。

林敬言最近的病似乎也好了一些,这一日他也是自己要去同仁堂抓药,被坐在门口的张佳乐喊住。

“怎么了?”他转过身问询。

“那什么,老林你今天要去药铺啊?”

“诶,是啊。”

“那什么——”他起身,走到林敬言身边,声音低下去问道:“你能带我一起去看看么?”

“诶?怎么了?”林敬言透过眼镜片问他:“身体又不舒服了?”

“不是,我就是想去拿点跌打的方子。”

 

“这个不靠跌打治,你知道具体的病因么?”大夫摸着山羊胡子问道。

“我听他说是因为掉进水里的时候手骨折了,又泡了太久的水,上岸之后没得到好的治疗所以落下了病根。”

“你把人带来让我瞧瞧啊。”

“人啊——”张佳乐顿了下,才声音飘出来:“人又走了。”

林敬言在旁边抬了一下头,看向少年,在逆光里他的轮廓异常清晰,半张在春天温柔的阳光之中,阳光照进眼底,照亮了哪一点点的怅惘。这种表情确实不适合生在他的脸上。

“哎,你们这啊,你等下到药房去拿一些三七片和续断杜仲膏,先备着吧,人都不在你咸吃萝卜淡操什么心啊。”

张佳乐没开声,还是去了,纸袋子里装了好几瓶药油,抱着和林敬言走在路上。

“要不要去喝个茶?”

“你请客啊?”

“看你混得这么惨,我请就请咯。”林敬言笑道。

张佳乐咧嘴:“那你请我要吃贵一点的,先喝茶,再天兴剧院听评弹,最后再去大世界。”

“乐乐啊,你还真是下手够狠啊!”

 

霸图最近在外面又开了两家赌场和一家歌舞厅,歌舞厅取名新仙林。新仙林的场子归由了张佳乐管。新仙林选在了离宝相楼不远的地方,拐角的十字街道口,盘下这个地面可跟轮回堂谈了不少的时日,因而霸图也是有心做得出彩,张佳乐自然也是知道的,这事情韩文清跟他说的时候他一口答应了下来。设备要进,舞台要搭,舞女侍者都要招募,霸图之前没有过歌舞厅,张佳乐自己也没接触过这些事情,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人一忙起来,就没有时间想东想西,他也觉得好。

便穿着西装去了日租界,说起新式舞台来,还是日本人做得最好,三层带升降台,舞台上的霓虹灯也是冷光,能长时间照射三到四个小时,百乐门仙乐斯都用的是日本人的。花了三天谈好了价格,大型器械均拖到了新仙林的门口,张佳乐站在门口像个包租公一样指挥着,硬生生的只用了五天的时间就把所有的器械都安好了。

韩文清和张新杰来看的时候,问了一句站在旁边的林敬言,怎么这么快?

“他啊,借着事情忘人呢。”

“就真的才这么点事……”

“我看对他来说,还真不是一点儿事,他们那,生离就是死别。”

“算了,随他吧,这事外人也开不了口,晚上记得拎人回来吃饭。”韩文清背着手,看了一眼那个忙碌的身影,走了。

“好。”

舞台装修这些事情都好弄,可是舞台班底一人都没有,除了招募还是要到各家挖角。张佳乐每日晚上便穿着西装开始出入各大舞厅,他也不是真会跳舞,一个人又或者是跟老林两个人坐在舞池边看着别人跳。有节目了就专心看节目,不过张佳乐懂排场,每次头牌演完便送上一大束花,不出一周时间整个上海滩就都知道有这么一位小开,长相俊俏,出手阔绰,又生性风流,每晚轮流关照着每家歌厅,大大小小的头牌都收过他的花。

女人的嫉妒心起,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最开始在仙乐斯,玉莹和玉芸两人,二人为了争跟他跳舞的机会而在舞台后面闹了起来,张公子皱皱眉,说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不要了吧,于是抛下二人而直奔了百乐门,喝酒的时候喊来了曲如屏,平日向来不怎么理人的头牌花魁就这么坐到了张公子的面前,还亲自倒酒敬酒,张公子开心,勾着美人项喝了下去。

这事情第二天就见了报。

林敬言拿着报纸同韩文清说:“原来乐乐这么会来事啊?”

“别低估了云南一枝花。”

“扑哧——”林敬言笑出声:“你倒是说点正经的。”

“我觉得要去和新杰说一声,让他控制一点他的花销。”

“这也倒是真的。”

 

曲如屏是个挺厉害的女人,起码在此刻张佳乐拥着她跳舞的时候她还有心思跟身旁的人调情,张佳乐看着觉得厉害,问她你怎么做到的?

曲如屏笑笑,烟视媚行的样子确实勾人。

“张公子这花大价钱见我可不只是为了跳一支舞吧。”

“那是自然,现在花的钱,以后都是要赚回来的。”

“想挖我啊?”曲如屏扭头。

张佳乐也不点头也不摇头,就是笑了笑,说道:“前面铺垫了那么多,好不容易到你这儿了,当然是要带走的啊。”

“你,你是霸图的把?”曲如屏歪着头问道。

“是啊。”

“如果我不去,你们会杀我全家么?”

“霸图在外面形象这么差啊……”暗自懊恼了一句,张佳乐顺口道:“不,我不会。我会跟报馆说,我要娶你。”

“我当玩笑了啊。”

“可别啊,五千大洋和我娶你你看你选哪个啊?”

“屁话,自然是五千大洋。”

五千大洋是新仙林开出的价格,张新杰盘算了下,觉得不会太亏,也同意了。过来之后薪酬另算月结,曲如屏有日着了便装来了一趟新仙林,看了一眼舞台的布置之后终于是答应了下来,这算是结了一件事,第二天新闻出来,外界才知道砸了这么多钱就是为了一个新仙林的曲如屏。这迂回这气魄这手笔,也就只有霸图做得出来了。

新仙林也因为张佳乐这一番事情闹得人尽皆知,省了一大笔广告费不说,还弄得好几家的花魁姑娘遣了人跑到新仙林来,让张佳乐过去她们那坐一坐,好好聊一聊。

聊什么啊,张佳乐坐在自家沙发上,哪都不去。

舞池里人影绰绰,台上的麦克风里传来的是曲如屏婉转的声音,他自己一个人撑起老大一个场子,这一切都是属于他的,但是这一切又都是不属于他的。

 

曲如屏来了新仙林,也和张佳乐走得近了些。她不怎么去宝相楼,说那边是男人的地方,阳气太重,她一个姑娘家去,觉得烦,有时候就请张佳乐吃吃西餐或者是下午茶,被拍到了也不介意,就不足二月,还真在这圈子里盛传了曲如屏傍上了张公子了。

“如屏姐,外面传的事情,你介意么?”

“不介意啊,全然不介意。”

“可是我还是有些介意的。”

“你介意什么啊?”

他顿了下,还是不好明说,只能低着头说:“我是有心上人的。”

“天天看你一个人的,哪来的心上人。”

“这你别管。”

“那我偏要管了,这人在身边么?人在意过你,是体己人么?还有有我漂亮么?”

张佳乐抬头,慢慢之说了四个字:“这不一样……”

又加了三个字:“不好比。”

“那不就是,你利用我开张新仙林,就不许我用用你提提身价啊?”

张佳乐舒了一口气,现在他还真是提什么都不能提感情,那块疤长了这么久都没长好,谁都不能来碰一下。曲如屏喝了一口酒,碰碰他的杯子,他摆摆手,说算了。眼见他繁华如斯,却只能抽身世外,他不喝酒,为了保持清醒,就清醒的看着这一切纸醉金迷,很多年之后,张佳乐才知道这时候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也就只有这年岁里面,才有这时间和精力为赋新词强说愁。

不过那都是生命中经过过的事了。

 

08

在报纸上看到了孙将军战败的消息,北伐军一路高歌向上,从南到北,摘掉了孙传芳的帽子,北洋政府军归降的归降,溃散的溃散,都各奔东西了。

孙哲平又回了上海,他的衣服上染上了铁锈,手肘和腰侧上都撕裂了,他的军靴蒙上了尘,走路没有了之前那种声响,带着血迹的衬衣还是规规整整地扎在裤子里,可皮带和警务带早已不见踪影,军帽上的五色徽章被扣了下来,他站在张佳乐面前,笑了下。

“人没事就好。”

张佳乐不由分说,一拳就打了上来。

诚然,揍一个伤员是万万要不得的,只不过对于上百个日日夜夜的提心吊胆,和那短短半个月的你来我往的拉扯以及更早远之前的生离死别来说,这一拳的分量还真是远远不够的。

孙哲平没还手,现在的他要还手也抬不起手,更何况他也不太想还手。他知道张佳乐想这么干太久了,只不过顾着之前他的身份,还有他的面子。现在,在宝相楼旁这逼仄的巷子里,谁的面子也没有了,谁的来头也不在乎了,就这么往泥水里面一抹,拳头招呼着说话。

张佳乐憋红了眼睛,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人身上脸上,心里想着是打得你鼻青脸肿了看还敢到处乱跑。张佳乐这揍人揍得爽利了,平日里还知道有伤的地方不碰,这今天真是,眼见那楼轰隆隆的塌,眼见那江炸断了腰,眼见那山子炸平了口,哗啦啦地,都倒出来了。

也不知道是打累了还是,张佳乐坐在孙哲平身上喘着,半天了才抬着头说了句,这地方看不到星星啊。

大孙就笑了,他的笑声向来是从喉咙里面发出来的,撩骚得要命。

“怎么,想回云南了啊?”

张佳乐明显是不太想和他在泥水地理讨论这前途命运梦想的问题,他从孙哲平身上爬起来,看着仰躺在地上的大孙,一脸稀泥胡噜的嘴角还带着笑,气不打一处来,又不解恨似的补上了一脚,这才伸手去拉人起来。

孙哲平站起身时一个踉跄,也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就摔在了张佳乐身上,张佳乐只觉得一坨重物压了下来,他被压着退了两三步,扶着墙壁一屁股坐在了集装箱上,孙哲平就着这个姿势吻他,嘴巴边上还有泥腥味。他怔了怔,没反应过来手就推了出去,听见他闷哼一声又连忙缩了回来。二人的胸膛靠的可近,中间却横亘着张佳乐的一只手,孙哲平是打定主意要亲得他投降,他不甘示弱,两人你来我往之间,这见面吻吻得跟又打了一架似的。孙哲平用那只伤过的手抓住了张佳乐的手腕,扯了下来,贴近他的胸,带着浓浓的鼻音喊了声,乐乐,张佳乐瞪他,他挪开了点嘴唇,接着说:“要不是想着你,我估计都回不来了。”

算了算了,张佳乐认了栽。

 

张佳乐搀着孙哲平进了房间,先是烧了一桶热水,他撸着袖子坐在捅外,拿过了毛巾,问他:“你要不要擦背啊?”

“你进来帮我擦我就擦。”

孙哲平你二大爷的。

“滚——”

“那你把衣服脱了,我来帮你擦好了吧?”


传送门你们懂

09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孙哲平安心在家吃闲饭,韩文清他们也没明确表过态让他留下来或者离开。张佳乐却是挺尴尬的,宝相楼不养闲人,他是知道的。可在人要喊他五爷的时候,被张佳乐制止了。

“他就是个闲人,别来搅和这些事情。”

没过半月就开始有人嘴碎起来,张佳乐不常在宝相楼,不知道这些事情孙哲平到底知道了多少,不过这两天稍微回来的早了一些,看到大孙一个人在吃米线,想起来才问了句,怎么这么晚才吃饭。大孙也只是搪塞了一句,等你。

甜蜜又焦虑,可手上事情太多,张佳乐也只能把这些放在旁边。

 

没过几天,宝相楼便传出了韩张林三人和孙不合的消息。

“新来的那位阔佬哦,排场好大啊,连韩老大的面子都不给呢!”
“是啊是啊,他们现在都不一起吃饭了,想来二爷肯看在四爷的面子上才留他在宝相楼的。”

“可不是,人不过是个战败了的小副官,哪来那么多讲头。”

“哎哎,是非往往闲话生,这种闲言碎语就不用多讲了。”

“还知道闲话不用多讲啊。”张佳乐的声音从后面飘出来,那两个嚼舌根的小子吓了一大跳,他们张了张口,缩着脖子看着脸色如一块寒冰的张佳乐。

张佳乐扬起手,咬着嘴唇:“小混蛋,这种话没下次!”

那两人抖得跟筛糠似的,张佳乐初来霸图,根基不稳,可是这巴掌摔下来,或者是再甩那么几十个,二人也只能受着。

只见张佳乐手又放了下来,脸上明显的多了些其他的颜色,却是忍了忍,嚼碎了其中的滋味,最后还是落成一个笑:“你们在这儿了,我也就说说,孙哲平与霸图没丝毫关系跟我有关系,我每月给老韩租子钱,老韩不要,我这钱就用来贴了新仙林。实话说,他不管弄成什么样,我就愿意养着他了。他要是死了,我也把棺材钱给了随他去了,不会欠霸图一分一毫的。”

这话撂得狠了,没到晚上韩文清便知道了。

“我霸图连买棺材的钱都出不了给你不是?”

“老大!”

张佳乐也转过身。韩文清站在他身后,表情真是阴阳不定。

“你别多想,我们还从未想过从大孙这儿赚一分钱。”

“那——”

究竟是有外人在,张佳乐话问不出口。

“你问他,我们连原因都不知道。”韩文清半句话对着张佳乐说,剩下那句话对着那两人说:“下次再让我听到有说这种话的人,我打断他的腿。”

 

当下是释然了,但张佳乐毕竟还是张佳乐,事情没摆开了放在台面上说,人就一直心里有个结。但是他也不说出来,就暗自自的揣测,孙哲平不太吃他这套,韩文清他们也不吃,最后倒是弄得他两边都多了些亏欠的心。

忙了半个月,新仙林终于是能拿得出一套节目,张佳乐和张新杰商量了一个日子,宣布开张。开张需请大人物来,这事情最后竟然落到了林敬言身上,张佳乐哪能不懂其中道理,张罗着给老林拿来了一套西装,老林拍拍身上的长衫,摆摆手:“算了,就穿这套去好了。”

“老林你这在上海滩第一次入场就要白衣布鞋的,不怕被人看低了啊?”

“也不是多大的事情。”林敬言扶了扶眼睛,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要谁真以衣着看低人,这眼界也不值得来往吧。”

“哎呀老林你这架子大得……”张佳乐撮了两下口,笑道:“不过我喜欢!”

正说话着,曲如屏来了,正是孟春三月,她在真丝提花的翠色旗袍上加了一件钩花的铁灰色罩衫,脚下的尖头高跟鞋像是要戳死人。蹬蹬蹬的高跟鞋声敲在房间里,人还没到面前,话音先到了:“张公子,今日要给你留几位啊。”

“宝相楼四位就够了。”

“你家那位?”

“他?如屏这就不需要问了吧。”

林敬言在一旁看好戏,张佳乐在他面前也不太敢造次。反倒是曲如屏性情是足的,转了半圈坐下来,玩着自己的指甲说道:“我怎么就不能问一声了啊?当时不知道谁用我开张呢。”

张佳乐半天不说话,其实也是知道自己当时做的不够成熟,曲如屏抓了这个把柄,短时间根本不会放。

“好啦,我这次特意来,就是要告诉张公子,给您留了一个包间,那地方敞亮,坐四个坐五个都没关系,人好不容易回来了,多聚一刻便是一刻,你弄了诺大的名堂,还藏着掖着不成?”

这一番话说下来,曲如屏倒是多了几分长姐的语重心长,与他之前所想不一样,曲如屏从坤包里拿出了一张帖子,交到了他手上。微微一笑,那颜色是真美。 

“这是我专门请孙先生的帖子,你替我转给他吧,就算是我多写请帖了。”

“你哪知道的?”张佳乐抬眼,有些感激。

“我怎么就不能知道了?”女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轻微的摇了摇头,耳边的珍珠闪烁,映得她的双眸明媚动人。

“算了,算了。”

今日新仙林开张,半上海滩的人都来凑热闹,正对舞台的是他们霸图的包房,全玻璃的一面舞台看得清清楚楚,窗台打开就是罗马式的铁艺楼梯下到舞池里。包房里还有一枚彩色的光膜球灯,打开来,整个包房里都散发着一种旖旎的热闹的风光。

舞台上提琴声悠扬,萨克斯华丽开场,曲如屏身上的亮片闪闪,怎么也比不上她露出的笔直的大腿的风光。人总说万种风情万种风情,在她眼中可看到十万种。她在舞台上上下自如,绸缎一拉便升到了半空中,人骚动的伸出手,拉得极近了,却又荡了回去,给摸?想活?

不过上海滩的老少爷们就是吃这套,得不到的永远骚动,曲如屏就是那撩骚的鹅毛,要想解馋,还是来新仙林是最好。

张佳乐这牌打得好,新仙林毫无意外的跻身上海滩新贵舞厅。

五个人陆陆续续的到了,张佳乐点了酒,让侍者放在门口,自己端了进去。挨个倒上酒,他先端了起来,可是对上林敬言、张新杰的疑惑眼光还是顿了顿。

“虽说我来霸图没多久,承蒙四位哥哥的关照,我张佳乐算是重新活了过来。你们也知道,除了你们我最在乎的人也坐在这儿了。”

孙哲平也朝他投来了惊疑的眼光。

“虽说现在大孙确实无事可干,我也没想过让他在霸图吃白饭,不过,我会努力做好新仙林养着他的。”

说着便自顾自的的喝下了自己杯中的那杯酒。

“我说乐乐你忙发烧了把?”

“啊?”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不待见大孙了?”韩文清站起来问他,他比张佳乐没高多少,但那迫人的气势还是忍不住让张佳乐抬起头来看他,只见韩文清脸上半是严肃,半却是忍着笑意,好像在说件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

“可——”张佳乐斟酌了下才开口:“他都不跟你们同桌吃饭了。”

“我……”韩文清愣是被张佳乐逗乐了。转身手一指,对着孙哲平说:“你自己说。”

张佳乐顺着韩文清的手看过去,才看到孙哲平一脸戏谑的表情。

“他们北方人吃面食我吃不惯,就自己下锅吃米线,这不是看你也挺喜欢的嘛。”

张佳乐张张嘴:“是这样吗?”

“不然呢?”韩文清问他。

“我还以为你们不喜欢大孙……”

“我们认识的时候,你小子还在挑货呢。”韩文清这么回他。

“乐乐,我自然也不会呆在宝相楼。”孙哲平站了起来,端起酒,揽过一脸懊恼的张佳乐,说道:“这人在这儿,就麻烦你们照顾了,你们看他这么笨。”

这下几个人都笑了,连张新杰脸上都带上了笑意。

“你不在我们也是这么做的——”

“等等,大孙你又要走么?”

张佳乐是真的被他弄怕了。

孙哲平笑了,弓下身子做了一个绅士十足的邀请礼,问道:“张佳乐先生,可否赏脸与我一舞啊。”

张佳乐左看看右看看,半天憋出一句,大孙你又要干什么?

他替他打开了玻璃门,领着他下到舞池。右手扶肩,左手轻握住手,就着这别扭姿势两个人融进了舞池,头上的霓虹灯闪烁,耳边是动情的提琴声,婉转的声音唱着晓色朦胧,转眼醒 大家归去,周遭的脉脉眼神和光鲜衣着真是让人自醉,张佳乐满心忧劳堵在口中,在这一片旖旎风情中却不能宣之于口,身形随着孙哲平动着,人却是飘着的,直到孙哲平附在他耳边跟他说。

“你放心,我这次哪都不去,我就在你们宝相楼旁边,开个店子,我做老板,你做二老板可好?”

一颗心被他双手捧着放回到胸腔,两个人漂泊的日子似乎这样讲来总算是到头,这乐曲听起来也这么动听,周遭的光线也柔和得看每个人都可爱,他顿顿,才开口:“打算开什么店子啊?”

“开个西餐店吧,你不是喜欢炸猪排吃吗?”

“我,我更喜欢吃奶油小方。”

孙哲平看着他,笑着说:“都给你做,做不了就都给你买,好吧?”

张佳乐看着一本正经说情话的孙哲平,吞了下喉咙,至于这到底是大晚上被馋的,还是因感动而哽咽的,都说不清了,总之,就那样。

“好。”

 

10

宝相楼的旁边,不知何时开起了一家西餐馆,取名百花西餐厅。

这临街的铺面都修成玻璃窗,里面挂着红丝绒的窗帘, 外面做了一排木栅栏,里面载着好几株月季,里面是蒲编的桌椅,翘脚园背,桌上盖着玻璃板。再往里走木质的吧台上放着一台大留声机,黑胶唱片多半是管弦乐,小劳斯莱斯或者是舒伯特,领班穿着黑色的马甲和白色的衬衣,衣袋口别着方方正正的方巾,底下系着一块干净的白围裙。等客人进来了,拿铅笔便签纸上记菜单。西餐厅的墙面上装饰着松枝和干花拼成的花圈,以及明亮鲜艳的厚涂油画,画的是静物的花卉,各色冲撞,有阳光射进来的时候,栩栩如生。在西餐厅的里侧还修了一个小舞台,舞台上摆着一台三角钢琴,黑色的,逢晚上七点还有人在此弹琴。一边高五屉柜上还摆放着好几个大相框,里面放着店老板们的合照。

从照片上看,两位老板身着着西装站在照相馆的西洋布景前,一个坐着一个扶着座椅扶手,周围也是放了好些花,看上去两个人像要结婚一样。坐着的那个年纪看上去不大,笑起来还带着一个酒窝,他双脚交叉放在身前,眼睛里含着笑意看向镜头,另外一个站在他旁边显得比较有担当一些,他抿着薄唇,似乎是不太常笑的人,但是嘴边也带着一点笑容,他的手放在坐着的人身上,想必关系很好。而在另一张里面,坐着的人把手搭到了站着的人的手上,他的身子稍微往他的方向偏了偏,头借着位似乎要靠到他的腰间。

两个人一定关系十分亲密。

 

每每到了下午的时候,穿西装的年轻男子就会出现在玻璃窗边,他坐在那儿斜着身子,双腿在藤桌下交叉,露出白色的袜子,肩膀和手臂都很放松,脸上也带着笑意。有时候托腮看着窗外,眼睛晶亮,笑起来又带着酒窝。时而又会拧着身子跟房间里的人招呼着什么,手大幅度的挥着,看上去很是随意。他的面前经常摆着奶油小方,有时候会多两颗樱桃,可以推测是老板对他的照顾。有时候还会放一个漂亮的杯子,里面是咖啡还是奶茶这个不太好判断,但是能看得出来,他喜欢吃甜食,并且看他吃是一种幸福的事情,好像真的很甜一样。

等到三四点的光景,就会有个穿着像厨师一样衣服的人坐在他的面前,两个人看上去很熟,因为在这个时候,年轻男子脸上的笑意和皱眉都是真实的呈现的,二人在交谈时的肢体动作也很多,还有一两次是那个男人伸出手喂他而被他打掉了叉子,他们在午后的阳光里亲密的攀谈,像是在和整个巷弄的人宣告着二人的亲密关系,而这种无意反而更让人为之动容,不刻意之间点缀了时光。

到了五六点,年轻男子便会收拾了东西准备出门。天冷的时候他是穿斗篷来的,天热的时候则是会扣上衣领,有时候男人也会过来帮他打领带,直起脖子的年轻男子弯弯嘴角,低着眼睛说些什么,那人摇摇头,嘴角上也带着笑意。好像这打领带的活不是做来服侍他的,而是成为二人之间类似于调情的动作,哦,看来他们是真的很亲密。

等到年轻男人走了,男人才会坐在他刚刚坐过的地方,点上一支烟,抽一口,闭着眼睛享受半天。看来是憋了一天的样子。让人发笑的是,每次当抽完之后,那人又会站在窗户边上,拿着玻璃瓶左喷喷右喷喷,欲盖弥彰的动作不要太明显。饭点的时候这边都坐满了人,从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看来,确实是家挺不错的店子,男人在此刻忙碌着,也不出现,一直要等到晚上九点打烊了,他才换回了自己的长风衣,坐上长租的黄包车,往傍晚时年轻男人离开的方向进发。

哦,原来他不是个厨子,应该说,不仅仅是个厨子。

他下车的地方叫做新仙林,是最近上海滩有名的歌舞厅,听说里面的头牌曲如屏是被老板挖过来的名角,开张那天震惊了整个上海滩。新仙林是会员预约的,只有有身份的老板才能从侧门不用换号的进入。而西餐厅的男人似乎非富即贵,因为他可以直接不用任何手续的从大门进入。他进去之后黄包车就走了,十二点多新仙林上场,灯红酒绿的地方人一散尽就显得特别的寂寥,半个小时后场子旁边的灯都依次的熄掉了,大海报上滚动的霓虹灯也停了下来,刚刚还亮如白昼的地方此刻只有一盏昏黄的电灯胆伴随着天上仅能看到的几颗残星。

而那两个人就是这个时候出来的,在昏黄的路灯里两个人相伴着走着,很难说靠的有多近或者说动作有多亲密。他们通常挨得太紧,更不用说牵手,下雨的时候会稍微的近一点,但是也仅仅是是肩膀靠近两个人挤在一把油纸伞里。但是统一的步调和相携的气场总让人很难不把他们当成一对,而且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们有时候在路上也会说说话,听一个人抱怨今晚的收益似乎不佳,而另一个人则在说,一天两天也无妨。

“——你也知道我这个盘口就是流动资金和赚取资金的地方,少一点,等下老韩那边不能交代。”

“你就是想太多,老韩可没说过这话。”

“你不知道,他只要一板起脸来,我就想把钱包给交上去。”

“哈哈,老韩要知道了不弄死你才怪。”

“他敢,他要弄了就没人跟他赚钱了。”

“哎,乐乐,你要是真缺钱,找我来拿就是。”

那人脚步停了,男人转过头,问他怎么了。

他说:“我负责赚钱养家,说好的。”

那人就笑了,还伸手摸摸他的头,告知他别乱想。

他自己憋了半天也笑了,完了边走边扯住他的袖子,问男人,你知道的,你在家老老实实呆着就好了,别到处乱跑。

“我说了留下来陪你就一定会说到做到的,别乱想。”

二人就这么一路走回了宝相楼所在的那个里弄,寒来暑往,日日依旧。他们肯定之前有故事。因为普通人守不住安定,在年岁的消磨里,所有的重复都将变成磨刀时一遍又一遍的石刃的声音,这种日子不是令人焦躁就是令人麻木。而他们是不同的,生活似乎在这一步一步的路途中变得真实,虽然重复却每天还是有不同。两个人消磨时光,在微弱的电灯下接吻,有时候也说说情话,不多,却绵长。总之干着一切有情人做的事情,些微的浪漫如同头顶微弱的光芒,虽然少,却也是甜的。

 

又一次进到百花西餐厅,他们似乎最近过得不错,年轻男子的脚边多了一只黑猫,据说是从街上收养来,挺乖的样子,他们在它的脖子上绑了个不响的小铃铛。室内换了装潢,留声机的旁边放上了收音机,墙上的画多了几幅猫的写生,钢琴似乎很久没弹,上面放了一排的花瓶,各色花插在瓶中倒是和这个西餐厅名字很像。五屉柜上的相框多了几个,看样子是每年都有拍一张照片,最近的一张两个人都穿着长衫,男人的眼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痕迹。

观察了许久,发现他们和五屉柜上的人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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