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马冰河入梦来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韩张】宝相楼之定军山01

说好的韩张来啦!




01

雪,是北方的大雪,一瓣儿雪花都像鹅绒,纷纷扬扬飘在空中,满眼望去确实下得又急又密。不一会儿雪就堆得有半个门墩高了。

赶夜场回来,童福班的班主赶着驴儿,后面带着一箱子的道具和一个看上去十岁左右的男孩儿,男孩儿不像其他的这个年龄阶段的小孩儿一般虎头虎脑,他天生爱锁着眉,平日里话也不多,总像是有心事一样。人都说三岁看老,班主收他的时候就是看中了他这内敛的性子一直带在身边。

今日里下大雪,角儿和小厮早就搭着马车走了,班主要收拾东西殿后,收拾完才发现韩文清缩在火盆旁边等他,手边放着叠得工工整整的头带。唱戏的人无不最恨勒头布,下了台第一件事情就是拆头面,解下勒头布往旁边一甩,“啪”地一声打在桌上,换得一脑袋轻松。缠头布从来当抹布对待,等到第二天上台要用了,又满世界跑着找缠头布。韩文清人一个人默默收拾了所有的化妆室里的缠头布,不吵不闹的等班主收拾完毕。

这小子老实稳重,能当大才,老班主如是评价道。

一老一少随意吃了点东西才上路,遇到大雪走得是更慢,等到了住宿地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正当班主要推门往里的时候,忽然发现门口正站着两个黑漆漆的身影。一大一小,凑近了点才发现是一个女人带着半大的孩子。

这女人韩文清有点儿印象,似乎是在他还小的时候在班里呆过的花旦,当时他还小,但也记得是个身段和样貌都是胶澳一等一的角儿。走了之后好几年还有人提她,说起来都是说她命好,戏子出身嫁到了胶澳最大的军阀家当姨太太,过上安生日子了。

而这个过上安生日子的女人瘦得骨瘦嶙峋的,穿着一件破口子的大棉袄站在门檐下,带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那小孩看上去和他母亲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细长的眉眼唇角微微有些往下,看上去也是个我见犹怜的样子。

班主说外面冷,进去里面坐。

那女人摇摇头,说算了,免得被人笑话。

这也是戏班子惯常的事儿,当时这女人是风风光光的走,被军阀四抬大轿走偏门抬进家中的,之后回过班子一次也是做上流人的身段,打发了女眷们一人一套的胭脂水粉,小孩儿还一人一盒子冬瓜糖。

现在这样回来,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这两天胶澳的战事不断,听说奉系和皖系在这儿打得厉害,她傍的是军阀老爷,平日里作威作福,真等到打仗了,第一个被开刀的也还是军阀老爷。女人似乎这段时间过得很是不好,不然也不会——

“但凡我还有一处可去,我也不会把孩子送到这儿啊。”

女人还是挺傻,到现在都不会看脸色说话。她把孩子推到班主面前,彻底的无视了班主眉间的厌恶。

“你可想好了啊。”班主捏了捏这小孩身上的筋骨,满意地蹲下身,问孩子:“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知道。”

“可做好打算了?”

“做好了。”

小孩话不多,说话声音也不如其他孩子那般声音上扬着,一把好嗓子被他压着答话,像是在适应现在这个生离即是死别的场景。

“你,那你还留下来么?”

“我留下来作甚,我当时发誓再也不进童福班的。”

“那行,我童福班里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就不远送了。”班主一向脾气好,此刻也动了真火了。他只管牵着那个男孩儿,同女人这般说道。

男孩儿也没太大的反应,似乎早就见惯了这种场景,就算是面对即将来临的分离他的脸上的表情也是淡淡的。

韩文清看着那个女人,穿着她的破布棉袄扭着身子走了。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可笑,笑出声来,那小孩转眼过来看他,眼睛如琉璃。

在他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阴影。

 

小孩叫张新杰,六岁左右,正巧是童子功开始练的时候。

他母亲练正旦的,他也被班主提溜着领子去练正旦。只不过他脾气沉性格稳,唱花旦韩文清还想象不出是个什么场景。

正旦进门容易进阶难,唱念做打四项基本功,正旦是偏科,唱要一等一的好,念是韵白而非京白,剩下两个不做要求。但是戏台班子嘛,哪有一场戏不少人?师傅本来让他跟着班子里一个唱正旦的老人练,那人懒,又吃大烟,脾气暴躁得很,张新杰稍稍做得不对一点一脚就上来了。半大孩子呢,光拉个筋都可以要他半条命。

他也渐生着感受得到这上上下下得童福班对他的不满,毕竟是那个女人的孩子,得罪了一干人等,把他抵在这儿也算是还罪,不过这样的日子他也不能说陌生,似乎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日子恍如流水的过,换了个地儿,继续谨小慎微的活着。

他早熟得很,在他这个年纪别的小孩还在母亲怀里撒娇呢,他早就已经鸡鸣三声之前起身吊嗓,梆敲五下之后准时入睡了。可就是这样,依然有小孩看不惯他,他也不是不知道如果真想不再如芒在背的目光所围绕,最好的方子就是趋同。

可是他不想。

 

如果说真有谁对他算好,那应该就是韩文清。

冬天里留一块肉,夏天里多给他一块冰,洗澡的时候多留一瓢干净的水,这些细小的好处再怎么微小,也都是恩惠,他不太容易碰得到,所以一点一滴都记着。

有一次是来了之后第二年的冬天,是胶澳罕见的冷冬,大雪冻坏了庄稼压塌了房子,点上火盆都不顶用。在寒冬里,张新杰的少爷身子毕竟还是顶不住病倒了。童福班没钱买药,压根就没想着要给张新杰治病,躺在床上的小人迷迷糊糊觉着自己要死了,结果一个挺热的胸膛贴到了他的后背,把他搂在怀里搂了一整个晚上,结果第二天醒来张新杰发了一身汗,没过几天病就差不多好了。韩文清却因为他而感染上了风寒,生着病还要上台演出,正在变声期呢,没过多久就倒嗓了,再不能唱戏。只能当武替。武替辛苦又赚得少,十年八年都在台上摔打,连露脸的机会都没有。是他们这个行当里最苦的职业。

张新杰一直都觉得,是自己害了韩文清。他说他愧疚要补偿他,他不需要。他又换种说法对韩文清说人要知恩图报,韩文清却摆摆手说不需要他报恩,张新杰默默想,无论如何,这恩是一定要报的,债是一定要还的。

哪怕花一辈子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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